二人便这样僵了许久,笑声愈渐弱下。夜色如水,萤火如灯,唯有两道影子晃晃悠悠。
叶灼半边胳膊搭在他肩上,见他不语,似是觉察出些许不对劲。瞳孔游移开,蓦地起身弯腰:“徒儿唐突了,还请师父责罚。”
“无妨。”
他从不用,也不信体罚那套做法能教出好徒弟。再说现在又没有能打手板的东西,她摊手心做什么?
“明日出行,不用带太多行囊。以勘探灾情为先,带些必要的艾草熏香、轻便成药即可。”
“出城令不要忘了。北门直通郡城,进了宛城务必隐藏身份,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莽——”
一连串叮嘱,却是未有回应。
忽觉腿边软绵绵的什么东西自行挪了位置,转头见她偎在自己腿边,刺猬似的蜷成一团,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撞。”
他摇了摇头。起身间,一件外衣油然坠下。
比叶灼体型宽大许多,包裹住整个人绰绰有余,当被褥盖足矣。
“穿得这样少,还把自己的衣裳让给别人……”别开紧攥自己衣襟的小手,叶无声将她抱起,轻轻放置榻上。
“不知道冷么?”
从前在丹青阁是如此,强闯舍元殿不肯供出他时是如此,帮薛家的女儿时是如此……如今回到岐州,还是旧性不改。
他的好徒儿呵,永远都在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道路上。可他作为师父,除了打打后手、多替她疼惜自己一些,拿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叶无声发出声深深的长叹。往灶里添了些柴火,帮她掖好衣被角。
然后戴上面衣,阖门出了屋。
一夜好眠。
醒来的时候,叶灼不记得昨晚何时睡着,又是如何瞬移至屋内。天刚蒙蒙亮,火未熄灭,室内尚有余温。
镇民大都还在睡梦中,不时传来几声咳嗽。
叶灼抓着滑落的衣物发懵,但见门边倚着个人,定睛一看那人又好像是师父,当即明白了一切。
“师兄啊!”她飞奔上前,“你怎么才穿这么点,还睡在这种地方,着凉了可怎么办!”
“……?”叶无声闭目安神中。
叶灼歪了歪脑袋,“您昨晚几时睡的啊?”
瞧他双目堪比熊猫,着不着凉不知道,自己定是惊扰了他老人家睡眠。还将他衣物掠了去,真真是罪过!
“没有睡。”
“啥?没有睡?!这怎么行,是不是阿灼打呼——”
“不是。”他揉揉太阳穴,“不关你的事。我向来睡眠浅,这里人多聒噪,睡不着是常态。”
唔……委屈他陪自己将就,早知昨夜另寻客栈了。
“对了师兄,衣服!”
“放你那儿。”
“那师兄您呢?”
“我另外带了便服。”叶无声拉开窗,瞧了眼屋外。日出破晓,浮光跃金,为他的侧脸铎上一层光晕。
分明这样好看的一张脸,为何老是皱着眉呢?
“时候不早,该出发了。”
叶灼收回手,有些难为情地垂下眼。讶于他准备如此万全,师命不可违,只好将那件大几号的衣裳打个结,直接披在身上。
栖云镇与宛城相邻而居,中间不过七八里路。替难民把过脉象,二人确认无异变后,即刻打点物什动身。
沿途与马车夫攀谈散闷,一炷香时间,宛城已昭然在目。
“二位大人有所不知。栖云作为附属镇,和隔壁的宛城一家亲,中间本来没有阻隔的。要不是时疫爆发,这座城门楼,官府原不会修建……”回想适才车夫的话,叶灼屏住呼吸,向守城校尉出示令牌。
——南城门下的境遇,难道还要重演一遍么?
“咔。”伴随快要破胸而出的心跳,城门敞开。
原以为相较村镇,宛城人口众多,灾况势必会更加惨烈……
眼前之景,却远超乎他们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