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是上前夺过药铲,“师父,我来吧。”
“叫我什么?”
“师兄,师兄……”一记脑瓜崩迎面袭来,叶灼惨兮兮捂住额头。
“依他方才所言,你怎么看?”叶无声挽起袖子,漫不经心地说。
“什么怎么看?”叶灼揉着额头道,“您是说赛神仙给的汤药?白头翁汤固然是治泻痢的良方,然光靠一剂白头翁汤,不可能完全治愈他们的病,更起不到预防瘟疫这种奇效。”
“嗯,所以呢?”
“所以……”她往屋内环视一周,语调坚定,“治疗瘟疫的关键,很可能并不在白头翁汤。而在乎——那味仙丹。”
见他略微颔首,便知是自己说对了。
照镇民的话看,他们的病之所以多在早中期,有赖于“赛神仙”给的药物。
似翁老、幺儿父母那般的成人,倾向于将自己的药让给小儿。这大概也能解释阿宁与幺儿久居疠人坊,为何却迟迟没有染病。
白头翁汤本身无法治痨病,更没有治未病的功效,问题只能出在“仙丹”上。殊不知那壮汉方才提起时,她就已在脑海中将所有结果过了一遍。
既能治呕血发热,又能防瘟疫的成药……
镇民的病症,乃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病理病机不同,意味着难以用同一药物兼顾。一颗小小的药丸,其中至少浓缩数十种药材,需得避免药性冲突。
且成药配方固定,想在短时间内根除疾病,基本上不可能。
那味“仙丹”,究竟是什么?若真如镇民所言,此游医不简单,她定要亲自去会一会。
“敢问诸位,那赛神仙姓甚名谁,从哪儿来、要上哪儿去,你们可知道?”
几人大眼瞪小眼,“神仙大名,岂是我们能得知的?”
……好吧,问了也是白搭。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壮汉竖起食指,似是想起了什么:“姑娘,俺们虽不知赛神仙从哪儿来,瞧他来的方向应该是北门,走时出的,好像也是北门。往那个方向问问,兴许能问出些什么。”
栖云镇北门,连接的是……
“宛城。”叶无声道,“北门十八里外,即为阳陵郡郡治所在,宛城。”
两人拿来几只碗,盛好汤药,喂给在场病患。再分出每日的剂量,结合宫里带的成药,一一装入瓷盅。
忙活一阵,叶灼将壮汉还有阿宁叫了来,问:“你们识不识字?”
“阿宁识一些!”小手高高举起。
“会不会煎药?”
“阿宁不会。”小手讪讪落下。
目光转移到壮汉身上,盯得他心虚汗颜,“俺……俺也不会。不过俺媳妇会!”
叶灼瞥了瞥里屋方向:“叫你媳妇来,然后一边站着去。”
壮汉唯唯诺诺应下。
就要动身,思来想去觉得不对:他堂堂八尺男儿,为什么对一个毛丫头这般言听计从?刚刚听这毛丫头命令的语气,腿脚竟自己动了起来,真是奇了怪了。
不过这两人既是来救命,毛丫头虽不比赛神仙靠谱,她身边那个小年轻看起来倒还像那么回事。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不如死马当活马医,随他们去罢。
交代完用药事宜,天色已经暗下。
“看着你媳妇煎,以后学着点。”
“是,是。”
叶灼见这里的人还算健谈,也不像外头那么排斥他们,思前想后,决定权且在疠人坊歇息一晚,省得再找地方留宿。
于是她借着机会,又问了些有关栖云镇的境况。
岐州地广人稀,为数不多的几个小镇作坊,靠种药卖药起家。凭借与周边地区的商贸往来,镇民们自给自足,行业景气之时,可与东南一些小城平分秋色。
若不是近些年闹灾荒,田地都被官府收走了,加上西北战火连年,这座镇子,本不该沦落至今天的局面。
“自封城令下以后,阳陵郡就仅剩一家药铺了。”女人咬断一根线,针头穿梭于补丁缝隙间。
“哪一家?”
“宛城的济世堂。”衣物被叠成豆腐块状,整齐置于幺儿枕头边。
叶灼久居岐州,对这家铺子亦有所耳闻。
时年瘟疫四起,济世堂见有利可图,逮着商机便将药价成倍抬高。白头翁汤卖到了十两银子,灾年当前,济世堂生意不减,反而蒸蒸日上。
至于放火烧城之说,官府并未言明,他们也只是道听途说。不知镇上百姓是从何得知的消息,又为何对此深信不疑。
赛神仙的身份、烧城的谣言、镇民的迷信、仙丹的来历……单就这座镇子,疑点随处可见,太多的谜团需要被解决。
如若她和师父不能及时治理好瘟疫,真的会像镇民们说的那样,被活生生烧死在城内么?
“发什么呆?”
“哎哟!”额间一紧,叶灼缓过神来。嘟起嘴不满:“师父,您最近为什么老爱弹人脑瓜崩啊?”
虽说他不曾用劲,弹在额头上并不疼,每每突然来这么一下,总叫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就要跟上前,那人转身,作势又要抬袖。
“因为你还是不长记性。”
方知自己说错了话,吓得她赶紧捂脑门:“师兄!知错了师兄,呜呜。”
这回难得做足心理准备,那只手落于额前,迟迟没有动作。
只听见一声极轻浅的笑意,清风徐徐拂面,携药香渐行渐远。
“师父……”她睁开眼,料他是在逗弄自己,忍不住嗔怪。
低头见岐州的土地荒芜惨淡,青衫长影负手而立,天上却不知怎的,总是这样亮堂。一如他那般飘逸绝尘、光风霁月,置身其中,又仿佛超脱景外。
偏是这样的他,要以清白之身入世,受朝堂乱流之裹挟。求存至今,仍视苍生黎民为己任。
“你若不喜欢,以后便不这样了。”本应毫无波澜的语气,今日听起来格外温柔。
“谁会喜欢被弹脑瓜崩啊……”叶灼小声嘟囔着,突然觉得脸有些发烫。
叶无声微微愣怔,“什么?”
“我说,师兄您教训的是!”她将最后一字的尾音拉长,拍拍屁股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