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口中的瘟神,莫不是像佛祖一样的神祇?
老百姓信神,常言道佛祖以慈悲为怀。她虽向来不信这些,神明若真的存在,也当以护佑百姓为己任。
大疫当前,岂有尊瘟疫为神的道理?
“瘟神的祭品,是这些孩子?”她突然想到东海龙王三太子喜食小儿的故事,不确信地又问了一句:“……童男童女?”
“不。”翁老目视天花板,神态安详地说,“是婴孩。严格地说,起初只是些死婴。”
“只……是?”叶灼望向女人怀里较矮些的幺儿,头皮一阵发麻。
这个孩子,从身量上看,约莫有四五岁了吧?
“栖云镇僻远,每逢荒年,灾疫是常有的事。”翁老似是看出她的疑虑,应答的口吻波澜不惊。
“那些刚生下不久,因为各种原因死去的,都是被瘟神相中的孩子。他们有共同的名字,我们称这些孩子为——‘婴灵’。”
“瘟神喜欢孩子,我们敬畏瘟神,更不愿时疫肆虐我们的家园。”中年妇女抹了把泪,兀自起身。
“所以,我们将死去的胎儿献给瘟神,一是为慰藉婴灵,二是为保护这片土地。”
叶灼迷惘地看向女人,“既如此,为何像幺儿这么大的孩子,也要被活生生用作祭品?”
“幺儿她,是极为特殊的个例。”
女人目光不离墙边玩耍的小幺儿,神情带着些恍惚,“早在瘟疫爆发的第二年,除却逃难的灾民,镇上的孩子已然所剩无几。封城断了我们的粮,供品一少,祭典也由原先的两年一次,改成了一年两次。婴孩没有了,瘟神就选择稍大些的幼童替代,要我们以活身献祭。”
“而幺儿,便是此次被选中的幼童?”
她轻轻点了点头,眼里泪光闪烁。
“将活人献祭,官府岂能容这样的事发生……”叶灼诧异地小声唏嘘,然后道:“你们为何不试着反抗?”
“反抗?做爹娘的,有几个舍得自己的亲骨肉?”大块头壮汉接过话,似是忍耐了许久。他将拳头重重砸在地面,太阳穴青筋暴起,“话说得轻松,事情发生在俺们身上,俺们连舍不得的资格都没有!”
好半天后,因握紧而发抖的拳松开,无力地自然垂落下。
八尺高的男儿,竟然不受制地啜泣起来。
“我们若不愿,瘟神便会掳走更多的孩子。”女人的表情木讷,“不仅如此,镇上所有人都会因我们而死。”
叶灼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得皱了皱眉。
舍不得幺儿,固然是他们的私心。
可如若牺牲一个孩子,就能抚平“瘟神”的怒火,使瘟疫从镇上消失——那么舍去私心,远比舍去所有人的性命要“划算”得多。
只是瘟疫,真的能就此消失么?
“被献给瘟神后,那些孩子会怎么样?”她问,“会死么?”
“不!”女人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激动,转瞬又恢复如常。“不会。”
“不会死?”叶灼顿感到奇怪,“那,可是会被送往什么地方?”
女人嗫嚅半晌,叹了口气。
幺儿蹲在地上,正在和阿宁玩一种名叫斗草的游戏。头上细软的微卷被女人捋啊捋,盘作一个个漂亮的小蝴蝶结。
两根芦苇草也像头发一样,被捋啊捋,缠在一起。从左扯到右,从右扯到左,绷成长长的细丝。幺儿对未来的一切没有半点觉知,只是笑着,那样的无忧无虑。
正因为一无所知,没有半分对未来的恐惧。
也正因无知且无畏,才更凸显外界之残忍。
“据赛神仙所言,跟瘟神走的娃娃都会过上好日子。”
女人自顾自地说,“至于走之后的去向,除了赛神仙,谁都不清楚。他只说那是个我们都到不了的好地方。或许……是个世外桃源吧,神仙住的地方。”像是强行说服自己般,最后不忘补充一句:“只有幺儿有这福气消受。”
芦苇草突然“嘣”地断开。幺儿因惯性向后仰,女人忙伸手去接,奈何没有接着。幺儿踉跄着一屁股摔在地上,“哇哇”哭起来。
“赛神仙?”
女人抱起幺儿一下下哄着,母子二人进了里屋。叶灼疑惑的视线随之环绕一周,终落于翁老身上。
“是位得道游医。”适才沉默良久的翁老发了话,“西北大疫三年,早在第二年,郡守便下了封城令。阿宁也曾像幺儿一样,差些被祭给瘟神。”
“后来呢?”
“后来……”翁老剧烈咳嗽几声,“亏得她爹娘带着她东躲西藏,一直到这孩子快要九岁,不能再作为祭品人选的年纪,方才回到栖云镇。”
他招呼阿宁过去,粗粝的手掌轻抚头顶,满脸怜惜。
“早前还好好的,原以为能就此过段安生日子。哪知两口子回来没几日,突然便死了。”
“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病死的。”翁老长叹着摇头,眼皮微微颤动,“那是瘟神的惩罚……我们一家六口人,有四口皆死于瘟疫。是赛神仙云游四方,途经栖云时,把药带给我们,救我们祖孙于水火之中。”
“那他给你们的,是什么药?”
他沉思片刻,又摇了摇头。
“老夫记不得了。”
这时候刚刚的壮汉开口:“赛神仙给的汤药……嘶,俺好像有点儿印象!”
两人朝他看去,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要说这赛神仙,当年俺媳妇病得严重,俺们都以为她活不过几天。结果吃了他的药,第二天就能下地走动了,不吐也不泻,神的很哩。那药在城里好像要整整十两白银,叫什么来着……白什么汤?”
“白头翁汤?”
“对对!就是这个汤。”壮汉拍拳道,“当时赛神仙来,只卖——”
“等等,你说白头翁汤,要卖多少?”
叶灼伸手比了个数,属实吓得不轻,“十……十两?白银?”
“不用十两,不用十两!”壮汉也比了个数,“赛神仙只卖我们一两银子。”
“就算卖一两,也贵了呀……”
“不贵,不贵。”壮汉连连摆手,“那药里是加了仙丹的,都说啊,比城里卖的效用好上不少!”
“哈?”
“赛神仙是这样说。”壮汉瞥了眼角落里的癞子头,有意压下声,“起初俺们也不信,直到喝下那药,城中有病的果真都好了个大半,没病的,更能起预防之效。就说那徐老鳖……甭看他长得瘦,人也疯疯癫癫,他呀,就是因为吃了仙丹,直到现在都没染过病。一两银子买条命,值呀!”
叶灼无语凝噎,瞧了瞧不远处的叶无声。
他正拿了把蒲扇,对着炉火煽动。适才师父一直在替她盯药,应该也听着对话,只是不曾发言。交床架的简易砂锅,棕褐色药汤滚起层层浮沫,看样子火候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