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及反应,那股外力几乎在一瞬间将她带起。脚下悬空,自人群间穿身而过。
须臾,已被他揽入怀中。
“师父!”原来师父刚刚也进了城,不知何时绕至人流后。叶灼望着他满心欢喜,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正欲发话,只听“砰”一声响,二人回身望去。
惨叫声、骨裂声尽数消失,合闭的城门下,镇民们如同失了魂般,东倒西歪倚于墙边。独独缝隙间的斑斑锈迹,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们守在此地,似是在等待下次开城门的机会。又或者,根本无处可去。
“这些镇民……为何如此急着要出城?”她强忍作呕的冲动,尽量不去看地上零碎的残肢。
“我们不出城,难道留在这里等死么?”
尖下巴、细挑身个儿的乞丐,跟前摆了只破瓷碗,碗内空空如也。几块碎布麻袋似的耷拉在手臂上,说话间缓慢起身,径直走向二人。“你们是外乡来的?”
此言一出,镇民竞相看了过来。
适才他们为出城你争我抢,未曾留意这两个进城者,装束原来这般奇特。手上还拿着什么长条状的东西,纷纷面露警惕。
叶灼略有些迟疑地点头。
“外乡人?”
“呵,见过挤破了头往外跑的,还是第一次见到往里钻的。”
“这都什么关头了,怎么还会有外乡人进城?”
“莫不是朝廷……朝廷要对我们下手了?”
“就说他们不会放过栖云镇……”
叶灼尚不明就里,料定他们只是害怕,便也没有多想。“大家可以不用终日提心吊胆了。”她清了清嗓,“我是朝廷钦点的医官,是来救你们的。”
“救我们?”乞丐将破碗踢向一边,“就凭你?”
“还、还有这位。这位是我的师——”“父”字刚要脱口而出,肩头被轻轻一撞。
“师兄。”叶无声纠正。
“对对!师兄,师兄。”叶灼比了比身侧,“这位是我的师兄,沈年。”
“就凭你们两个?”
冷不防一句,差些没把她噎死。
窘迫之际,叶灼忙摆手解释:“人少是少了些,不过大家莫慌。既然朝廷派我们协理治灾,我定与大家一道想办法,争取在城中解决这场时疫。”
“呵,原来如此……”乞丐摇摇晃晃后退,一拳砸向石墙。
“咚。”
天地仿佛安静了。
血液顺着岩壁缝隙缓缓流下,他却仿佛失了知觉,浑然感觉不到痛。
“说到底,还不是要封城,把我们永远关在这里?”
“若真想救我们,那就打开城门,放我们出去啊!”
“此时出城,只会造成更多死伤。”叶灼毅然决然道,“封锁城门是为了便于管理,让瘟疫不扩散到下个城池,朝廷才能更好地治理瘟灾……所以还望大家积极配合,待时疫转好,官府自会下令解除封城!”
“别再假惺惺了!”乞丐用嘶哑的声音打断。
“就为了把我们困住,让所有人死在一起,然后烧毁整个镇子,美其名曰保护他人——这就是你们的办法,不是么?!”
“烧毁,整个镇子?”叶灼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不可能,朝廷怎么可能这样做?”
“有什么不可能的?”他颔首,踉跄几步,肩膀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像是在笑,可发出的声音支离破碎,那样尖细而古怪,倒像是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哀鸣。
“你们这些上京来的公子哥儿,最是虚伪……口口声声、高高在上地说要救我们,当初说得好听,可现在呢?你们派了多少人,又分了多少物资过来?”
他转头指着街道,语中悲凉更甚:“你看看这里,你看看这个镇子!”
正对城门的主街,风沙弥漫,血污遍地。
茅草搭建的房屋摇摇欲坠,一具具尸首被抬出屋内,扔上板车。妻儿紧随其后,哭号声不绝于耳。
数十具尸身孤零零横在道路中央,无人认领。两侧树皮已然被啃光,偶有行人经过,皆是瘦骨嶙峋、衣不蔽体。他们从尸身上跨过,表情木然,仿佛生死与他们毫无干系。裹上草席,等待他们的唯一结局,便是被掷入火海,烧作灰烬。
“像你这样的人,何曾懂得我们受过的苦?”
叶灼呆呆看着眼前景象,面对乞丐的质问,竟全然不知如何反驳。
“我的家人,孩子,全都死于这场无端的灾祸之中……我们这里每天都在死人,光是因为瘟疫而死的,每天就有上百人!”
“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天真地以为只要相信朝廷,相信官府,我们就能得救。到头来,却等到了什么?”
“……”
“朝廷若还记得栖云镇,又怎会罔顾性命,让我们与那些疠人陪葬?!”
人群中传来阵阵啜泣。
“漫要说病死……就因为封城一举,我的姊妹弟兄,早已经饿死在家中!我们失去亲人,饥寒交迫、饱受病痛折磨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口中的朝廷又在哪儿?”
“你能让我的妻子复活么,能让我的孩子复活么?”
“……”
“如若不能,又有什么资格在此大言不惭,以为能救得了我们?!”
不忍地看着,想要说点儿什么,话到嘴边却哑然。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
自她背井离乡,远赴上京,岐州瘟疫四起。而她享尽安逸,从不知百姓沦落至何种田地。自己口口声声说着能救他们,可时至今日,百姓们失去的一切,她又该拿什么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