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小子,别七问八问。”叶渊说,“等把该呈的东西呈上,爹的正事办完了,自然什么都明——”
“嗖”的一声,寒光闪过。
箭影刺破雨幕,微弱天光下,叶渊斜身倒地。
“父……亲?”
叶无声僵滞在原地,大脑空白了一瞬。
行进两步,脚尖传来微软的触感。明白过来什么,却是不敢相信。
俯下身,虎口擦过锐物尾端的冰冷。顺那具身躯的轮廓,停落于颈间。
热流从此处淌出,夹杂着黏腻血腥气。
“父亲!!”
双手无法抑制地颤抖,叶无声放下箧笥,慌乱寻找着药箱。
包扎用的细布被打湿,他死死捂住,血水还在涓涓往外冒,不断涌出指缝。
“是谁?谁在那儿?!”叶无声转过头,循暗器射来的方向,树上现出一道黑影。黑衣人高立枝头,身着夜行衣,冷目似剑。
“你是何人,为何夺我父亲性命?!”
黑衣人从树间跳下,一脚踹开他。只手探入叶渊的衣襟,抽出只麻布扎的竹筒。
“不许抢!”叶无声朝他手腕狠狠咬上去,“那是我爹的东西!”
黑衣人用力一甩,衣物“刺啦”裂开。左手护腕不慎被扯落,臂腕裸露在外,露出小块火烧铁烙的疤痕。他当即掩住,转身要走。
叶无声再度扑来,像只横冲直撞的小兽。
“嘭——”一次又一次,重跌在地。
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扑咬,磕得头破血流。
他心中明白,那东西对父亲而言有多重要。父亲就是为了那个东西,不顾一切也要亲手将它带离岐州……!
黑衣人揪过他脏兮兮布满血污的发,“小子,我从不杀没价值的人。可你若再敢挡大爷的路,”利器抵于颈边轻轻刮擦,“休怪大爷将你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喂狼。”
“杀了你……”叶无声双目赤红,趁黑衣人靠近之机,抄起匕首上前。
“我要杀了你!”
黑衣人弹指一挥,袖箭穿透皮肉。
叶无声捂着手腕踉跄后退,匕首“哐当”落地。血色滴落,映出狠戾扭曲的五官。
黑衣人收起袖箭,“小子,你回不去的。接你们的马车早已被处理干净,给爷牢牢记住,这,是有位大人赏你的一条命。”
说着丢过来一包东西,“拿着这笔银子,老实点离开容国。若敢动半点回来的心思……那位大人,既能舍你性命,自也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叶无声将包袱一摔,蓦地冲上来。
又是一箭,精准落于脚踝。
艰难起身,急促呼吸着,一步一颠簸。血水、汗水、雨水混得到处都是,而他浑然失了知觉,咬紧牙关,硬生生拖拽右腿前行。
“小子,不要不识好歹。”黑衣人腾跃上树,最后睥睨他一眼。几道来回穿梭,消失于浓雾尽头。
没有价值的人?呵……
留他一条性命,竟是因为这个?
叶无声瘫软在地,干裂泛白的唇不住嗫喘。仰望大雨倾盆,任血流如注,疼痛撕扯遍布全身。溢出喉间,化作嘶哑的悲鸣。
他无力捶打着地面,感官仿佛被蒙上一层水雾。渐渐变得一片模糊,看不见也听不到。
似有块秤砣压着心脏急剧下坠,冥冥中传来细微的呼唤。
破开混沌,将他拉回现实。
“声儿……”
“父亲?”一丝希望燃起,他挣扎着爬过去,“父亲,您怎么样?”握起叶渊布满老茧的手,放在手中不停地搓着。
这双手曾牵他长大、教他习医,此刻怎么却这样冰冷?一下下哈着气,抱在怀里用体温去暖。可是怎么没用,怎么越来越冷,血为什么止不住……
“来不及了。”叶渊平静望着他,好像一眼望见自己的死亡。
“不,您不要这样。”他含泪道,“声儿这就带您出山,不远处就是岐州边境,就是虎丘城了。您一定要撑住……”
“声儿,你听爹说。”叶渊颤巍巍抬起左手,“你将箧笥里的药箱取来,箱中那只竹筒,装有岐州商会趁乱走私、勾结官府的证据。你拿好,帮爹带回去,帮爹带回上京……”
“证据?”他翻箱倒箧一阵。
两层夹隙间,果藏了只竹筒,与适才黑衣人搜刮去的一般无二。“那刚才那个人……”
“他拿走的那封,是假的。”叶渊奄奄一息道。嘴角挂起得意的笑,“爹早料到有今日,故而……咳咳,爹还留了一手。爹还在虎丘驿站安置下一人,此人姓秦名栉风,曾做过阳陵郡县令。尽快找到他,他会带你回京。回去告诉你娘……爹没能照顾好你们,爹对不起她,对不起你们母子二人!”
“不,爹,你没有对不起谁。你从没有对不起谁……”
“不能,”他胸腔剧烈起伏着,用力咳嗽几声,呕出一连串血。
抬手望天,瞳孔骤缩。“不能让他们得逞,继续,祸害百姓——”
“阿爹!!!”
寒山夜雨,鸟雀惊飞。
那个夜晚,哭喊声响彻天地,世间宁静得仿佛只剩他一人。
洪水般无处倾泻的绝望,终化作无边的恨意。
从此,伴了叶无声十二年。
“那年……正好是京师动乱后一年。”叶灼掰着手指算。
“也是父亲去世的那一年。”他食指轻叩窗沿边,竹帘遮眉眼。影子轻轻晃动,半张脸忽明忽暗。
“彼时上京突发时疫,宫中药材掺假之事,引得龙颜震怒。身为药局典吏,部分药材自岐州运往上京,需要经父亲之手。牵涉此事的官员为分担罪责,便以父亲办事不力为由,称他是畏罪潜逃,中途暴死。”
“岂有此理,这岂不正称了凶手的意!”叶灼愤愤,“在那之后,师父回到上京了么?”
“没有。”叶无声道。“后来我连夜离境,行船途中再度遭人劫杀。好不容易保下的证据,被他们销毁得一干二净。讽刺的是……”说到这突然苍白一笑,“同行那批人中,只有我逃了出来。”
“师父的娘亲呢?”
只见他不语,叶灼心头一紧。
“偌大的岐州,本就靠商贾起家。此事过后,父亲已然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早在我和父亲出山的时候,我娘就已经遭遇不测。”
“所以,师父就是这样只身一人回到古川,开了丹青阁?”
叶无声黯黯垂眸,点头。
抬眼却见叶灼一把鼻涕一把泪,直直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