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灼刚欲发问,往细了想,江枫是江国舅之子。江国舅为重建太医署出过力,哪怕他们父子关系再不好,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断不会让亲儿子只身犯险。
唯一的可能,便是……
“是我自己的决定。”江枫道,“那时候我爹令姜博士试我,本意在让我知难而退,去职回府。我偏不如他的意,不肯依罢了。”
叶灼叹了口气,果然是江师兄一意孤行。转念又想,自己不也是如此么?
令她宁肯舍身犯险也要执意前往的,恰恰也是岐州啊。
那个人人闻之色变、望而却步的岐州,她为了去那儿,如今就要与这些一起上课、谈天说地的伙伴天各一方了。
“叶师妹,我理解你的心情。”介铃握上她的手,“故乡有难,任谁都会想施以援手。只是此次岐州瘟疫非同小可,你和沈师兄去了,务必要多加注意。有个行差踏错,定不能勉强自己。”
“知道了师姐。”她努力咽下喉咙里的酸楚,却是哽咽。
怀里那只驼色包袱动了动,卫知瑶想起什么来。
“灼妹妹,有样东西给你。”
她将包袱敞开,露出竹笼一角。笼中竟是只白胖的……
“鸽子?”
那鸽子通体灰白相间,翅膀有力地扑腾两下,落下根羽毛。一双豆眼打量众人,最后停留在叶灼身上。
一人一鸽大眼瞪小眼,它歪了歪圆滚滚灰溜溜的小脑袋,好像在说:这家伙怎么比自己还呆啊?
“秦三娘托我带给你的。”卫知瑶道,“这是民间驿馆专门驯养出的信鸽。岐州消息闭塞,你将它带过去,若有急事相告,普通驿差未必比它来得管用。”
她愣愣接过,用膝盖掂了掂,又一袋包袱堆上来。
“这些零嘴路上带着,都是你最爱吃的。”介铃道,“不要太快吃完啊,以后上了火,可没有师姐给你做莲子羹了。”
原来这些大大小小的包袱,全都是给她的礼物。叶灼感动得一塌糊涂:“呜呜,师姐、师兄,你们也太好了!”
见她这副模样,介铃也忍不住抽噎:“你记得常常来信,和别的师兄师姐一道,也不许忘记我们。”
“怎么可能忘记嘛?”叶灼眼泪哗哗。
看着她们互相拥抱,好像生离死别似的,江枫在一旁扶额:“干吗弄得那么伤感啊,又不是见不到了。”
“是啊,又不是见不到了。”卫知瑶婉婉道,“等你回来,我们几人还像这样聚在一起。到那时各自结业,想去哪便去哪,自是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天长地久,永不分离……”叶灼默念,定定点了几下头。
“只可惜,叶师妹不能和我一道去柳州。”江枫唉声道,“也不能天天见到小铃儿,没人陪我聊天,想想都要无聊死了。”
介铃一脚踹上去,“我看你是欠打了,又想把活塞给小师妹!”
众人欢声笑语中,来往行人越来越多。
“叶师妹,我能拜托你件事么?”江枫停下道。
叶灼眨了眨眼,“什么?”
“我前往岐州赈灾时,尚未深入腹地,州境边界已是一派惨状。此次瘟疫传染性极强,患者症状反复,京城带去的药收效甚微。”
他语气微微顿住,眉心紧锁。
“那九十名医工,皆是为救我被困岐州。”
从没见过江师兄这副表情……
好像挣扎于某段记忆之中,分明极度痛苦,仍要逼迫自己回想。
介铃似乎知道些什么,望着他皱起眉眼,脸色沉重下来。
“他们竭力送我出岐州,自己却病入膏肓,至今仍生死未卜。距我醒转过去半月有余,照当时情势,应是凶多吉少了。”他深深阖目,调整着呼吸,“若你能找到他们,可否……将他们的骨灰,带回上京?”
“可以。”叶灼郑重道,心头像被无形的手箍住。
连自己一个局外人都这般难受,亲历此事的江师兄,当时该是怎样一番心情?
卫知瑶握了握她的手,“好了,你快走吧。我们堵在此处已是不便,不要让沈师兄等得太久。”
人潮之中,叶灼扛起大包小包,最后饱含不舍地望了他们一眼。
介铃趴在江枫肩头,哭得不能自已。卫知瑶背过身,此刻也偷偷抹起泪。
“会平安无事的。”他将手腕扣紧些,目光久久未离那道方向。
……
赴往西北二州的学子从北门出发,其余皆往南门。两拨人马满载对未来的期许,就此分道扬镳。
往南门走的学子出城门就是马车,北门却不同。北门通水路,需要先坐船渡过眠江,再寻找前来接应的马车。
叶灼按照图上指示,落地后又走了约莫五里路,行礼扛得累死累活。
举目四顾,到处是荒郊野地,不远处几块墓碑矗在山头。接她的马车停的位置比较偏僻,在一处无名山脚边。
她将手中行礼放下,心中嘀咕,难道就因为去岐州的人少,怎么连个正经驿站都没有?远远望见树木掩映之下,两道人影倚于车旁。
一道是马车夫,另一道修长如松,同样是青衫白衣、腰别锦囊,只不过头上多了顶帷帽。
那应该就是素未谋面的沈年师兄了。
她走上去打招呼,轻风吹拂,纱帘下的脸若隐若现。
那人侧过身,似乎也看见了她。
咦,沈年师兄,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不对不对,那个人……
她放慢了脚步,低喃出声。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