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做丫鬟不好……只是这活儿天天在后院打杂,连太医署都出不了,离太常寺更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根本没机会见到师父啊!
叶灼气呼呼坐在石阶上,不知从哪儿飞来几件脏衣服。
“喂,新来的吧?这些衣服拿去洗了!”
又飞来几件。
“还有我的,这些也洗了!”
“明日入泮,书斋各个角落都要打扫干净,水盆手帕备好,桌不能落灰!”
“还有茅房,千万别忘了扫!”
一会儿功夫,怀中已是满满当当。
“还愣着做什么?”领事嬷嬷提着板子指手画脚,“明日四博士都要来,太常寺也会派人来视察,茅坑几个月没洗了,脏成这样!让上头看见成什么样子?”
“来了来了!”
叶灼抄起扫帚,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她堂堂古川小医仙,竟沦落到替人扫茅厕!
提水丫鬟,原本负责太医署四博士、学子们的日常生活用水,是七阶丫鬟里最低等的。太医署会试刚刚结束,署中上下忙里忙外,都在为新学子到来做准备。
赶上入泮时期,之前的丫鬟跑路,偏偏由她一个新人替上。如今叶灼大抵明了,她就是被叫来凑数的。
虽说眼下也找不到别的活干……怎么总感觉自己被阴了啊?
此时偏殿走出一男一女,穿着棠梨色长衫,膝下一道横襕。
叶灼忙不迭起身,装模作样扫起地来。
今日见到许多人穿这种衣服,看来他们是太医署的学子。
“世子殿下班师归来,要不上街瞧瞧去?”女子捧着书道。
“啧,你忘了吗?”
头戴缁撮的男子悄声附耳,“出门前阿爹还特地叮嘱我,狼牙军回师,不许任何百姓围观。我听小桂子说,今日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世子殿下自晌午就在城门候着,一直过了未时,还没有派人出来迎接。”
“这就奇怪了。”那人努嘴道。
“有什么可奇怪的?”
“就算黎亲王府再如何没落,往年军队凯旋,圣上都要亲自来迎。今年怎的……”
“今年不一样嘛。”言罢他挥了挥手,“这场仗是替西羌打的,就算胜了,干咱们大容什么事?况且距离世子殿下去那蛮夷之地,已经过去整整两年了吧……若不是你提起,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子。”
女子嘴唇翕动:“世子殿下未免有些太可怜了。”
“可怜什么?”他嗤笑一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听我阿爹说啊,就他娘之前做过那档子事,有其母必有其子。自作自受罢了,哪儿轮得到咱们来可怜?”
他们脚步顿了顿,广场边的大梧桐树下,此时人头攒动。
“赶上官学医学兴办,想来少不了大人物。也不知今年要来几个新人呢?”
“放榜了,咱们过去看看吧。”
叶灼将扫帚一丢,跟在二人身后。
那群人挤在一块儿,眼神扫过桂榜。看起来与她差不多年纪,无不是衣着华丽、披金戴银,大的约莫十四五岁,小的则只有七八岁。
“就说老子能中吧!”
少年生得油头粉面,腰悬穗带,头戴金丝抹额,指着榜单大呼。
叶灼挤过人流,眸光落在最末尾的名字:许昭昭。
“恭喜许少爷,贺喜许少爷!”穿学子服的纷纷拱手庆贺。
“早听闻京兆尹家公子不同凡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令诸位昭昭在目呐!”
“昨日我阿娘特地去城隍庙求了签,连抽三签,皆为上上。”
许昭昭说着,随手扯过一人的衣领,“你可知这说明什么?”
那人畏畏缩缩:“自、自是说明……许少爷乃是、是受城隍爷保佑,紫微星降世!”
“你说话好听,老子赏你。”许昭昭松开手,扔了锭银子过去,“以后,你就是老子的跟班了。自报家门来,让老子认认。”
“我、我叫胡厘,家父乃是骠骑将军胡广。”
“胡厘?有趣,有趣。”许昭昭抬高声调,眼神中染上几分玩味,“你竟是胡将军的儿子?看不出来啊。”
胡厘擤着鼻子,一抽一抽地道:“我阿爹多、多年前从军西征去了,我一个人在家,只有额娘相伴。”
“哟,还是只结巴狐狸呢。小结巴,以后替老子好好办事。有我爹撑腰,亏待不了你。”
胡厘接过银子,哈巴狗似地点头。
“来,嚎两声给老子听听。”
他缩了缩脖子,面露难色。
“嗯?”许昭昭眼睛一瞪,“你敢不听老子话?”
众目睽睽之下,胡厘咬了咬牙。
“汪……汪!”
他满意地拍手大笑:“你们看,他真叫啊!”
“狐狸也不是这样叫的啊!”
众人跟着附和笑起来,似是迁就,又似乎早已对这套规则习以为常。寒暄半晌,他们互相作揖:“往后大家就是同门了,三载同窗,还望相互帮衬啊!”
叶灼实在看不下去,不由得一阵恶寒。
“拼爹算什么本事……”她小声嘀咕。
“你说啥?”
叶灼怔了怔。这人脑子不太好使,耳朵怎的这样灵?
“你一个扫地打水的丫鬟,敢说老子没本事?”许昭昭怒目圆睁,径直走到她面前。
众人齐刷刷朝她望去,却见许昭昭扬起手。一巴掌呼过之际,被猛地拦下。
“扫地怎么了?”她捏紧拳头,“是你先动手,可别怪我还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