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长安回来时,顾久黎已恢复了原样。
一同回来的还有饭的香气。
君长安手里提着一个木盒,走在后面,表情略有些不自然。
顾久黎撑着头,目光先是落在她掌心包扎的伤口,不自觉地皱眉后,又隐晦地落在她手里的木盒。
长安,你为什么要撒谎呢?
我对你已经没有用了吗?
君长安放下手里的木盒,一打开,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是碗红豆粥。
“生辰礼。”
顾久黎愣住。
药阁此地,金银珠宝,顶好的药材草药,以及多到能拿来随手垫桌子的名贵药方什么都不缺,唯独缺能拿出手的生辰礼物。
再者,君长安也不愿拿那些沾血的脏东西送人。左思右想,索性做了这么一碗红豆粥。
她有些不好意思,鲜红的玛瑙在耳上左右晃了晃。明亮的光下,连一丝红意都藏不起来。见顾久黎不说话,顿时又有些难堪:“不喝算了。”
“别,”顾久黎抓住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了下,“怎么这么大气性。我有说不喝了吗?”
君长安不说话,冷着脸活像要杀人了一样。
“好啦,给我。让我尝尝,嗯?”顾久黎温声询问。
君长安这才放开抓着碗沿的手,拉来凳子坐下。
红豆熬的绵软,轻轻一抿就化在了嘴里。应该还撒了些白糖,吃进嘴里甜丝丝的。
捏着瓷勺的手松了松,姿态闲适地喝了一整碗。
他抬眼,正好捉住偷看的君长安,细看下,耳朵正红得厉害。
顾久黎逗她:“耳朵怎么这么红?”
君长安背过身,过了会才说:“屋里太热了。”
顾久黎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君长安燥得厉害,回过头紧紧盯着他:“你怎么这么烦。”
逗君长安生气实在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小姑娘脸皮薄,逗一句就耳朵红得不行,小时候更是脸也通红。偏偏自己还嘴硬不承认,逗急眼了就瞪着眼睛等人良心发现,最后还必须要给铺好下来的台子,才会气鼓鼓地下来。
顾久黎笑够了,挑挑拣拣了一个台阶:“从前生日,我娘也会给我熬一碗红豆粥。”
君长安果然扭过头,认真地听他说。
顾久黎笑了一下,拉过她包扎得乱七八糟的手掌,一边上药一边轻声说:“……但她不爱放糖,只会放醉死人的花酒。每次喝完,我都会头晕得厉害。我娘也不说她放了什么,只告诉我睡一觉就好了。”
是呀,睡一觉就好了。所以在梦里被儿子杀了也没感觉过痛苦。
顾久黎收起外露的情绪,打了最后一个结:“小心些,不要总不把自己当回事,就可劲造。知道了吗?”
君长安抽回手:“不用你说。”
顾久黎好脾气地笑了笑,仿佛刚才下意识露出的难过是她的幻觉。
八岁时,是她第一次见到顾九黎。都是还小的年纪,顾久黎身上却总萦绕着一股死气,但凡靠近,都会被他身上的那股狠劲吓退。但她见过他温情的一面,会给她养的小猫小狗寻好吃的食物,温柔地摸着它们毛茸茸的身体。
所以她从来没有怕过他。
君长安想了想:“你娘呢?”
顾久黎拿筷的手顿了下,被他拿杯的手掩盖过去:“去世很久了。”
脑中突然闪过母亲穿过的一件人皮,君长安呼吸一窒,片刻后认真道:“我会帮你报仇。”
顾久黎失笑:“所以我现在也包括在你信任的人里了?”
君长安心口一震,向顾久黎看去。却见他已经捏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而刚才那句试探的话,更像是随口一说。
君长安拿不准他的意思,便也没了下文。
顾久黎垂眸,浓密的眼睫遮住他眼底的失落。
一阵无言。屋里闷得烦人,君长安推开窗,屋外的声音透进来,不知为何,让人更烦了些。
君长安几乎是烦躁地握着窗棂,她也说不上这燥从何而来,只好背对着顾九黎,想凭借这样来缓解一些。
今天是顾久黎的生辰,理应开心一些。
君长安扯着笑:“我去休息了。”
顾久黎静静坐着,嗯了一声,拿出两块糖放在她掌心:“卓雅让我交给你的。她说,她从没怪过你,谢谢你的糖。”
君长安愣在原地。顾久黎将她落在前面的发丝别在耳后:“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是夜。
君长安仰面躺着,一丝睡意也无。
她翻了个身,借着一点微弱的光看着手里的那两块糖。
蜂蜜糖的糖纸包裹得很漂亮,本该是五彩的颜色,眼下颜色却暗淡了下来。已经干透的红褐色痕迹,无一不彰显着卓雅的结局。
手心的蜂蜜糖好像突然变得烫人起来,君长安紧紧攥着。伤口因为力度太大崩了开来,白布洇出点点猩红。
行宫外种了不少树木,风吹过会有一些并不恼人的沙沙声。流水就从树丛当中轻轻流过去,不知疲倦。
吱呀一声,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坐在床边。这下就连那点微弱的光也不见了。
君长安闭着眼睛装睡。
下一秒,带着白梅淡香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眼角,微微叹了口气,将她攥在掌心的糖拿出来放到一边。
君长安闭着眼,于是对一切的感知都更加清晰。
夏夜里额头渗出的薄汗也被人轻柔地用帕子擦去。一阵刻意压低的声响过后,阵阵凉风吹了过来。
君长安翻身背对他。
凉风停了。顾久黎伸手抹过她的眼角,这次没再压着声音:“为什么哭。”
君长安睁开眼,蜷着身体:“你吵醒我了。”
顾久黎:“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