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蹲着个后生,缩着脖子,袖口磨得破破烂烂。他望着那条望不到头的长队,往地上轻啐了一口。
“分给你?做梦吧。从古到今,哪天砍了皇帝,粮价往下落过半个子儿?”
老农没搭腔。身后站着个读书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布长衫,肩上补着块深色补丁,两手拢在袖子里。他望着光里安静的长队,看那些人个个神情木讷,忽然开口。
“他们要杀国王,原本也不只是为了一口吃的。”
老农回头看向他。读书人顿了顿,一时没往下说。他望着巷子里沉默的百姓,心里暗暗琢磨:按常理杀了君王,总得有点不一样的动静。可这条巷子、这些人,跟往日半点区别都没有。他才慢慢说道:
“百姓挨饿是真的,可饿只是引火的由头。火一旦烧起来,要掀翻的,就不只是粮价这点小事了。”
后生歪过头:“那还能烧啥?”
读书人没接话。天幕画面一转。
画面里是一间宽大的厅堂,烛火亮得晃眼,一排排长凳坐得满满当当。前几排人挤得很紧,个个穿深色衣裳,有的低头写字,有的小声嘀咕,有的抱臂冷眼往前看。
[这是法国的议事大厅。这里的议会换过好几次名字,先前叫三级会议、制宪议会,名号改来改去。]
[国王死后,议会里最激进的一帮人占了上风,挤在前排,一门心思把大权抓在自己手里。]
镜头往前推,定格在一个男人身上。浅蓝大衣,领巾系得整整齐齐,下巴微微抬着,不看旁人,也不理桌上文书,只定定望着前方。
[这人叫罗伯斯庇尔,后面还会常出现。]
后生眯着眼打量那人,见他眼神僵僵的,半点活气没有,用胳膊肘碰了碰老农。
“你看这人眼神,跟祠堂里刚立的牌位似的,死气沉沉。”
老农也看了一眼,没吭声。
读书人也瞧着那人端坐不动、周身冷意逼人的样子,低声道:
“这人身上,透着一股子很重的杀气。”
[巴黎人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不可腐蚀。不收钱财好处,不赴酒席应酬,也不近女色,一辈子心思全扑在变革夺权上。]
老农听明白了大概,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膝盖上搓了搓。
“不贪财、不好色的人,一旦掌了权,往往最不近人情、下手最狠。”
读书人微微点头:“清官认死理、守自己的道,真要杀起人来,反倒比贪官杀得更多。”
天幕铺开一张地图。法兰西边境,密密麻麻红箭头从四面涌向巴黎。西边一块地方单独标出,边上写着两个字:旺代。
[境外联军有四十五万兵力,法国自己的守军还不到二十万。]
[1793年3月,旺代一带闹起民变,乡下百姓拿起家伙,杀了两百多个巴黎派来的官员。]
画面里出现一支队伍,不是正规兵士,没什么整齐阵型。领头的举着十字架、圣母像,后头跟着老头、半大少年、抱孩子的妇人。有人扛猎枪,有人拎草叉,不少人粗布衣裳上,缝着红心圣像和白色百合花纹样。
老农看着队伍里的农具、百姓模样,又瞧见抱孩子的妇人,身子微微前倾,满眼不解。
“说是为百姓变好,怎么反倒乡下百姓起兵反了?”
读书人望着那些十字架、纹饰,也有些费解。
“口口声声要为民做主,偏偏种地的百姓不认账,反倒跟他们对着干。”
后生挠了挠后脑勺。
“这不就跟说好去打恶霸,结果老百姓反倒帮着旧势力一样?”
天幕话音再起。
[新朝廷下令,免了什一税——也就是农人每年要交给教会的十分之一收成。]
[可仗一直打,国库空得厉害。旧税免了,新的苛捐杂税立马又来了,征兵也比从前严苛得多。]
[乡下百姓看得明白:从前是教士收税,如今换成巴黎来的官。国王没了,神父被赶走,城里议会天天喊自在公道,可征兵、征粮的命令,照样从巴黎一层层压下来。]
老农听完“旧税废了,新税又来了”,低下头盯着脚下地皮,沉默半晌,声音沉沉。
“……就是换了个名头。管事的人换了,摊在老百姓身上的担子,一点没轻。”
后生没听清,歪头问:“你说啥?”
老农没再重复。
读书人拢着袖子,望着光里前行的民变队伍,慢悠悠自语。
“历来朝堂都说要均贫富、减徭役,可到了地方,照样催税抓人。世人常说,上头的规矩本意是好的,是下面办事的人把经念歪了。”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
“可要是朝朝代代都这般模样,倒要好好想想——到底是底下人念歪了经,还是这经书本身、这朝堂根子,就有毛病。”
没人接话。后生别过脸去,老农抿紧嘴唇,满脸沉郁。
天幕画面再换。一间小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也点着蜡烛。九个人围着长桌而坐,有的写字,有的看地图,有的来回翻动文书。烛光只映出罗伯斯庇尔半边侧脸,一动不动,沉默不语。
[1793年4月,法国议会定下规矩,设立九人主事小组。]
[这九人握着全国大权,调兵、任官、外交、抓人定罪,全都由他们说了算,没人能违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