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在雾气中走了很久。灰雾很浓,浓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云骥走在最前面,沈一念跟在他后面,重九跟在沈一念后面,素还真走在最后。四个人,一条线,像一根绳子,把他们拴在一起。谁也不说话,只有脚下的骨粉沙沙响,像在催促他们。快一点,快一点。
走了不知多久,云骥突然停下来。沈一念差点撞上他,赶紧刹住脚。“怎么了?”云骥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风吹过来,他的白衣飘起来,像一面旗帜。
“我有话跟你说。”他说。
沈一念愣住。“什么话?”
云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脸上有泪痕。她从未见过他这样。他从来不会哭,他是仙人,冷冰冰的,像一块冰。现在他哭了。她心里一紧。“你怎么了?”
云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想起来了。”
沈一念问:“想起什么?”
“前世。”云骥说,“我的前世。你的母亲。”
沈一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叫沈青黛,”云骥说,“是我的师妹。我们一起练剑,一起修行,一起长大。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但她不敢说,我也不敢说。门规不许,天道不许,谁都不许。我们藏着,掖着,瞒着。偷偷见面,偷偷说话,偷偷牵手。后来她怀孕了,怀了我的孩子。”
沈一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走了,”云骥说,“去了丹霞谷,偷了那枚丹药,吞了,逃了。被仙门追杀,逃到青山村,隐姓埋名,生下了你。然后死了。死在一头金丹期的妖兽嘴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渡了劫,飞了升,被洗去了尘缘,忘了她,忘了她的脸,忘了她的名字,忘了她说的每一句话。我什么都忘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
“现在我想起来了,”他说,“但她已经不在了。她死了。死在青山村,死在我找不到的地方。我连她的尸骨都没见过。”
沈一念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泪,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想起娘,想起娘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句“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她以前不懂,现在她懂了。娘不是对不起她,娘是舍不得她。娘舍不得她,所以不等了。娘要活着,要陪她长大,要看着她嫁人,要抱上外孙。但娘没有等到。她死在了妖兽手里,死在了青山村,死在了那个中元节的夜里。而那个让她怀孕的人,那个她等了一辈子的人,站在她面前,哭着说“我想起来了”。
“你恨我吗?”云骥问。
沈一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摇头。“不恨。”
云骥愣住。“为什么?”
沈一念想了想。“因为娘不恨你。”
云骥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娘从来没有提过你,”沈一念说,“但她留了很多东西。断剑,玉佩,功法。她把那些东西留给我,让我来天墟城,让我来找你。她知道你会帮我。她信你。”
云骥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蹲下来,抱着头,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抖一抖的。重九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素还真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呜呜响,像在哭。
过了很久,云骥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沈一念。“我会保护你。”他说。沈一念看着他。“我知道。”“我会带你回去。”“我知道。”“我会找到《洗炼簿》,修复洗炼池。”“我知道。”
云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握紧,她也握紧。
“走吧。”他说。
四个人转身,继续往前走。雾气还在,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们知道方向。最深处。那里有她要找的东西。那里有他们的答案。
走了很久,他们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不是蓝色的,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很亮,像一盏灯。他们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得更快了。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他们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们,穿着破烂的铠甲,手里提着一盏灯。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将军转过头,“看”着他们。“你们来了。”云骥点头。“她在哪?”将军伸出手,指着前方。“最深处。被初代神族的怨念守护着。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云骥看着他。“我们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