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片刻后,那妖异男子却忽而笑了,伸手轻点他额间,“我对你,可是颇有兴趣,可不愿见你这么快就死了。你最好收敛些,少动魔气。”
“更何况,你这次转世,也不过二十载吧?这一条命来得不易,就这么糟蹋了,未免太可惜。”
——转世二十年。沈珩心中微动。
任凌飞身死五十年,这中间竟有三十年的空白。
为何会有如此漫长的间隙?
而从此人言语之间可知,任凌飞此世不过凡人之身,并非生来即为堕魔之躯。只是偶有心神不定之时,方会引动残存魔气反噬。可即便如此,也已是匪夷所思之事。
堕魔之人,按理神魂尽污,永绝轮回。而今,他却说任凌飞竟能洗尽魔痕,再入人间——
这等逆天之举,前所未闻。是如何做到的?
他又说“代价不小”——究竟又是什么样的代价?
任凌飞在此典当了什么?
沈珩指尖轻轻摩挲着颈侧,状似无意地开口:“我倒未曾料到,会有这般严重的后果。既然我已在此与你做过典当之契,得以转世重生,难道不是已破了魔气侵体、爆体而亡之局?”
那妖异男子闻言一愣,随即回首看他,神情竟带了几分古怪:“你典当?当初你的魂魄被他带来时,已是将散未散,连凝形都勉强,哪里还有余力与我交易?”
他嗤笑道,“来我这里典当的,难道不是你那相好吗?”
沈珩心神剧震:“什么——”
他慌忙抬手掩住面容,遮掩神色,“我……记不清了……”
“你瞧瞧你,记不清还要胡言乱语。”那人轻笑,语带几分不以为然,“既如此,我便说与你听吧。”
“你之所以能转世,并非你自身有什么了不得之处。不过是你那位相好,舍弃了自己永世轮回之机,换得你一次轮回之机。”
“只是,他修的是正道的玄门术法,道与魔本就相冲,你体内残存的魔气与他所留之力日夜相激,冲撞不休。”
“我当年给你的那件法器,不过是暂时压制之物,能缓一时之急,却终究非长久之计。待到哪一日再也压制不住,魔气彻底反噬之时,你依旧会堕入魔道。”
沈珩心中翻江倒海,再难自持,骤然出声打断:
“等等,你口中所说的那位‘相好’,究竟是——”
“哦,我倒忘了,你连他也一同忘了。”那人指尖轻点额角,似在回想,“他叫什么来着……和假?还是和贞?”
“五十年前,忽然有人硬生生劈开阴阳界限,从阳间强行闯入阴间,一路血洗无数阴差鬼卒,浑身是血地寻到我面前。那架势,我还当是又一尊魔尊现世,要连我这当铺一同掀了,啧啧——谁料,竟只是个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活人。
半死之躯尚且强悍至此,当真是可怖。”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阴沉木柜台:“而后,他便将盛着你魂魄的拘灵袋搁在案上,说要用自己永世轮回,换你一线生机。呃,我倒并非惧他——不过是见他在阴间这般胡闹,若是后面真的死了,落入职司阴差手中,恐怕也难逃处置。干脆给他这个顺水人情,答应了。”
沈珩脑中轰然,一片空白,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五十年前,在他被封印之前,竟曾孤身闯过阴间,还曾来过这阴阳典当铺?任凌飞能得转世,竟是以他自己永世不入轮回为代价换来的?
他反复回忆思忖,过往碎片翻涌如潮,却偏偏寻不到半分与此相关的痕迹。
为何……他会全然不记得?
那人仍在一旁感叹:“啧啧,你那相好,倒也真是痴情。只可惜,他那一世寿数尽了,便再无往后轮回了。这五十年过去,我再没见过他的踪迹,也不知如今是何种光景。恐怕早已魂飞魄散,消散于天地了吧。”
沈珩缓缓抬眸,忽然问:“那人典当时,莫非……一并典当了一部分记忆?”
“记忆?”男子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记忆最是不值钱,我从不收记忆当品。不过说起记忆——既是你相好,我便多与你闲谈几句。“
“他闯阴间时,既非活物,亦非死魂,竟是种半生半死之态,十分怪异。后来被阴差合力制服,当作亡者处置,送上了黄泉路。可却在渡过忘川、洗去前尘记忆的当口,不知受了何种外力,竟被强行唤回了阳间。我猜,约莫就是那时,他被洗掉了部分记忆也未可知。”
“不过这些,并非我亲眼所见,皆是听阴差闲言碎语道来的。”
强行唤回阳间?
沈珩心头又是一阵剧震,竟然产生了难得的犹疑。他下意识抬手抚上心口,掌心下,心跳平稳有力,节律如常。
他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绝非阴魂野鬼。
可五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体内那股永远无法全然复原的灵力,与他灵力丝丝贯通、形影不离的魔尊骨笛,还有他五十年前半生半死的魂魄被强行从忘川唤回阳间……桩桩件件,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