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济以手掩面，心中无端生起些羡慕来。
泽川莫家是一个真正的，由家人构成的家族。
莫元白见他抗拒，轻叹一口气，让莫云济能平静接受他们的事，急不来。
但泽川莫家的人一向耐心。
莫云济很快收拾好情绪，又变回处事圆滑成熟的样子。
日暮时，莫家的人乘船从四处赶来庆贺族人回归，人声鼎沸，气氛欢腾。
莫元白将莫云济引至主厅，琉璃明灯高悬，空气里流淌着清冽的灵酒香气，族中年纪较大的长辈们围坐，红光满面，捋须大笑，互相举杯庆祝族人归来。
莫元白站起来，眼神落在有些无所适从的莫云济身上，而后笑着对众人说：“今夜我们什么都不想，只庆祝血脉重聚，家人团圆。”
莫云济朝着座下众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小辈们坐不住，有外向的来和他打招呼，眼里闪着真挚的好奇和善意，问他这些年流落在外怎么生活的，莫云济笑着，一一编了些幸福小故事讲给他们听。
泽川的灵兔们听说有宴席，能吃到美食，也组了团来玩，醉了灵酿后追逐席间，带起的风搅动得席间暖意流动，清脆碰杯声，笑声、祝贺声混杂在一起。
莫云济看着席间，他有些怔然发晕。
宴席快要结束时，莫云济环绕了一圈，没看见莫山宁的身影。
莫元白拍拍他的肩：“老祖向来不参与这些宴会，他嘱咐我结束后带你去观星台见他。”
“你来了。”白日与他对望的老者盘腿坐在棋盘前，开口道。
莫云济声音干涩：“……浮山莫家的藏书阁有您的传记。”
“浮山，”莫山宁眼中闪过怀念，“我有好久都不曾听闻过浮山了，我算算……”
“距离那场祸事，已经过了四千多年了。”
莫云济手指微抖，“您是从，四千年前活到如今吗？”
莫山宁点头，起身带他穿过棋室，“随我来观星台。”
“我来告诉你过去的事，现在的事，以及将来的事。”
莫云济跟随莫山宁穿过长长回廊，上到最高楼，穿过一道光幕，进入了一个新空间，他敏锐地察觉到维度在一瞬间扭曲了一下。
莫云济目之所及之处，除过上顶，四面都布满了镜子，完整的、破碎的，相互折射，层层交叠间好像连空气都被切割成了碎片。上空的星穹也映在镜中，星图闪烁，无数个他出现在镜中星海，如同凭空站在宇宙之中，无数个莫云济用同样困惑的眼神彼此对视。
莫云济被星空蛊惑着，伸出手去触碰一处破碎的镜子，无数个手指作出同样触碰的的动作，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孤独朝他倾轧而来。
碎片边缘划破了他的手，血迹渗透出来，微微的疼意让他回神。
“你那边的世界，出现天裂多久了？”莫山宁抬头望着星空。
“九年。”
莫云济脑内闪回那个巨大的兽目，问道：“和‘荒’有关吗？”
莫山宁叹口气，娓娓道来。
“在还没有出现第一个修士之前，普天之下众生皆为凡人，”莫山宁抚过境面，“荒从天外降临，带来了灵气。”
“灵气开始改造自然，整个天地都被灵气渗透，风带动灵气充盈大地，吹过枯木，枯木逢春，吹过山间，山石沸成灵，吹过人世间，众人原地悟道。”
“荒教导人们如何修炼，将弥漫天地的灵气引入体内，冲筋刷骨，滋养神魂。众生也因此突破了原有的生命上限，荒欣喜得望着万物生灵，世间一切都要欣欣向荣。”
“荒看着一代一代生灵交替，直到人类成为万物之主。”
莫山宁跪坐在地，将一片完整的镜子打碎，不顾锋利边缘，握在手中，鲜血低落蔓延而开。
“有一部分人开始不满足于三百年的寿命，向荒祈求长生。”
“荒没有答应。”
“有人提出，如果把荒杀了会怎么样？会获得长生吗？”
“起初人们尊敬畏惧荒，可是后来随着人类不断强大，欲念不断滋生，人类分为两个阵营对立起来，一派要猎杀荒获得长生，一派要守护荒维护世间秩序，围绕着荒的战争就此而起。”
血逐渐蔓延到莫云济的脚下，整个观星台映出的星空逐渐缩小，被血迹覆盖。
“荒不愿看到人们为了它自相残杀，痛苦之下选择了自爆，它要毁灭一切。苍穹被炸开一道裂缝，猎杀派在这场自爆中近乎悉数死去，守护派为了护住人间，消散荒自爆的冲击，用寂海暂时封印了一部分余波，世界也因此一分为二。”
“荒自爆后，心脏被炸成四块，随机飘散世间，得到了荒心脏的四个人，获得了长生。”
“什么……”莫云济近乎失声。
“猎杀派是对的，如果主动杀掉荒，人类真能获得永生。”莫山宁自嘲一笑。
“为了掩盖这桩丑事，还活着的人们将荒，将这场战争的一切痕迹抹去，在当初参与战争的人都死去后，除了长生者，无人再知过往的事。”
“莫家就是当初的守护派之一，我获得了荒的心脏，带着一部分莫家人居住在泽川，不愿再出世。”
“当初的长生种，这个世界，姑且将这个世界称为无裂世界吧。这个世界有两个长生种，一个是我，另一位在数百年前相遇过一次，后来再没碰到过。”
“长生种经历过那场战争，都知道当时只是抵消了一部分的自爆，剩下的部分暂且封印着。而禁制迟早有一天会松动，天裂将会浮现。
“我是莫家人，守护人间是我的负责。也是支撑着我没有自杀，活到至今的理由。”莫山宁淡淡说道。
“当初世界被寂海分成两半后，守护派为了应对禁制松动后的天裂，将两个世界融合的钥匙投入世间。”
莫山宁抬头看着莫云济，无悲无喜。
“而你，就是这个钥匙。”
“当初的事，所有的祸端都由那代人而起。你身上虽然流着莫家的血，但我没有立场要求你为这场祸事负责什么。”
莫山宁闭上眼，不再看莫云济，“你很强，强到足够在天裂中活下去。”
“你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走吧，去找个地方，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