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摆了一只三足铜博山炉,炉内草木淡香,气味和崔豫常用的香丸一样,烟气袅袅,清心安神。
屋中摆着高大的书架与书橱,分层分格,满满收纳各色卷轴、书册,多用青布和素绢包裹,防潮防尘。
室内正中横置一张翘头长书案,楠木案身髹深漆,两端高高上翘。案面排布井然有序,笔架林立,陈列着紫毫、羊毫、鹿毫等上品毛笔。一方澄泥古砚静置案头,用的是上谷松烟墨,质地细腻光泽沉厚,件件都是价值不匪的佳品。
崔豫吩咐锦书,另取一张小巧书案来,摆在他的左手边,正好与他的书案并立。
傅清漪从随身带来的书箧里,取出自用的笔墨纸砚,一一摆好,等他指点。
崔豫让她翻开字帖,端正坐姿,将苏三娘圈出来的三十个字先看一遍。书写要义,苏三娘已经讲过,运笔分寸和笔画细节,傅清漪始终拿不准。
崔豫不讲空泛的章法,只拆解实处技巧,顿笔、收锋、转折一一示范,而后落笔运腕,让她将手指搭在笔竿上,如郎中摸脉,感受力度转折。
经过他指点后,如同拨云见日,傅清漪顿觉霍然开朗,心思通透了许多。
“习字先观其形,再领其意,最后落笔。”崔豫缓缓说道:“宁可慢三分,不可贪一快,沉住心气,笔下自然有风骨,你且试着再临一遍。”
傅清漪依言照做。之前临一遍要半个时辰,现下有了崔豫的点拨,速度足足提前了一刻钟,字体也大有进步。
拿给崔豫看,他圈画出不足之处,让她凝神再写一份。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第二遍落笔,傅清漪刻意摒除浮躁,不求快只求稳。每一顿、每一折都稳落锋。待写完吹干墨迹,纸上字迹工整舒展,至少她自己看是满意的。
打算拿给崔豫看,却见他站在木架旁,垂眸翻看书卷。
白净的手指,握着书卷,神情专注。
他换了松散舒适的家常装束,整个人透着闲适淡然。
漆黑的发丝垂在身后,发顶用一根白玉簪挽着。身上是雷雨垂的软罗襕衫,微动之时,衣料暗纹流动,隐隐显露出宝相花纹,腰束乌犀带。脚上穿的素面便履,正是傅清漪前几日,亲手为他做的那一双。
清风穿窗而入,拂动他的衣袂,他立在书架旁,身姿挺拔,仪态端雅,浑然似一幅笔墨晕染的水墨图。
傅清漪心头微动,立刻另取一张白宣纸,寥寥几笔勾勒出人物,先描绘出他的肩背身形,再细细描摹眉眼风骨。
眉眼线条勾描得流畅传神,口鼻处落笔轻软柔和,下颌线条微微压深,衬得面容清俊,栩栩如生。
比起习字的屡屡受挫,她更精于丹青,落笔向来得心应手。心有所想,落在笔锋上皆能如愿,简直有如神助。不多时便绘成一幅小像,正打算再精细地勾出衣服上的纹样,忽然发现纸上老大一团乌影,连风声都停了,房间里静得诡异。
她心头一紧,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发现崔豫倒背着双手,站在她身后,不知看了多久。
气血倏然上涌,她吓得心头狂跳,慌忙扔了笔,手忙脚乱地将画往在身后藏,跳到一旁,只觉得脸颊上像被火烤了一般,“我……我……”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抬眼偷偷瞥过去,崔豫脸上瞧不出喜怒,一双眼睛倒是沉静如墨,直直落在她身上,朝她伸出右手,语气平淡道:“拿出来。”
偷偷画人家的像,被正主撞破,当场逮个正着,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又退了两步。手在背后摸索着,想要“毁尸灭迹”。
“拿出来!”崔豫的声音高了两分,带着不容反抗的命令语气。
傅清漪的手指,不听使唤地僵住,他虽未发怒,但是真的沉下脸色时,自带威压,让她心里阵阵发虚。
她延挨着没动,崔豫失了耐心,上前一步,长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傅清漪不由自主,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下意识松开背后的手,抵在他胸前。
那幅画自然而然地落进他手里。
他身上的淡雅香气冲进鼻腔,傅清漪脸颊更烫,猛地挣开他的怀抱,又羞又恼地抬眼,“你……你怎么动手?”
崔豫不理会,垂眸举起画像,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气氛静谧得让人心慌。
傅清漪顶着无边的窘迫和羞愤,眼睁睁地看着,他将画像慢慢卷起来,然后握着一端,她额头轻轻敲了一下,语调轻浅,带着训诫之意,点评道:“心思不专,字体潦草,罚你再临两遍字帖,写不完,不许回去休息。”
他拿着画卷,回到自己的书案后边,坐下时,随手将画放进了案侧的竹篓里,便开始专注自己的事情。
傅清漪原本翻涌的气血,须臾间平静下来了,胸膛里被一股酸涩堵得满满当当。她紧紧盯着竹篓里,只露出一小截的画纸,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的字写得不好,她不否认,但画技是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前几日还凭借技艺赚到了三贯钱,就算入不得崔学士的法眼,也不至于像废纸,被随手丢掉吧?
指尖掐住掌心,用力紧了紧,痛了才能保持清醒。
她重新回到书案后边,取纸笔后端坐,将那三十字,沉下心一笔一划地写。期间累得手腕发酸,停下来揉一揉、转一转,稍作缓解后继续写。直到工整地写完两遍,字字端正,笔势舒展。
她将两份字送到崔豫的书案上,让他过目。
崔豫看完,轻轻颌首,“不错……”
不等他说完下边的话,傅清漪便道:“既已罚完,我先告退了。”
她起身时,顺手想把竹篓里的画带走,指尖刚要触到纸卷,手腕忽然被人稳稳攥住。
崔豫掌心温热,力度不大,却将她牢牢扣住,“做什么?”
“我的画粗陋,不堪入目。”她心里憋着火,赌气说道,“我拿出去丢远些,免得污了夫君的眼睛。”
崔豫看着她的眉眼,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嗓音温润,“我几时说过,你的画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