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漪捏着洒花笺,静了片刻,打从心底由衷地赞叹,崔豫的字,写得也太好看了!
笔力遒劲带着几分洒脱飘逸,和他的手一样赏心悦目,但又不像他本人那样古板。
她的指尖循着字迹,一点点描摹,越看越喜欢,若是自己也能练成这样的字体,一定做梦都能笑醒。
琴心打了净面水进来,唤她起床洗漱。傅清漪把洒花笺,仔细地收进信箧里,打算忙完之后,试试描摹。
晨间先往扶疏园请安,卢夫人上下打量着她,含笑问道:“昨天夜游玩得很尽兴吧?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呢。”
有吗?傅清漪摸摸脸颊,不好意思地弯起眉眼,回道:“儿媳和夫君先去了报恩寺,绕塔祈福。然后又去馄饨巷吃东西,许久没有这般尽兴畅游了,让母亲见笑了。”
“尽兴就好。” 卢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不觉露出苦笑,“这些年,二郎一门心思扎在公务里,不去赴筵,不爱应酬,也没什么朋友,年纪轻轻就活得老气横秋的,我有时候想起来,都替他愁。”说着,挽住了她的手,面色和蔼地说道,“他心悦你、愿意同你亲近,你受些累,多陪他上外边走走。”
“儿媳晓得了,请母亲宽心。”傅清漪垂首应道,“夫君待我宽厚,儿媳自会尽心尽力地对待夫君。”
她自问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崔豫善待她,她也一定会尽自己所能对他好,作为回报。若说心悦还是算了,他另有心上人,她也不打算费心思强求,要人改变心意是最难的,闹不好反惹一身不是。
想到他的心上人,傅清漪有些纳闷,昨日出门,崔豫一直跟她在一起,也没有找机会离开,好不容易赶上休沐,也不去见一个心上人吗?莫不是对方有事走不开?
没能见到成心上人,似乎也没有影响崔豫的心情,今早还留了字条给她,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昨夜同游时,他说这句诗,是贺新婚夫妇的诗作,夫妻之间可以互称“良人”。那他写下这句诗,留在她枕边是什么意思?
一个让人心慌意乱的念想刚浮上来,立刻又被她按回去——他一定是在炫耀他的书法!
她提到这句诗,磕磕绊绊念不出来,更遑论写出来,想必他是一时兴起,将这几个字写给她看,一定是这样的!
千万别多想!
定了定神,把荒唐的念想丢在脑后,陪婆母用朝食。
拿起汤勺分粥,看见精美的瓷器,恍惚间想起昨夜的馄饨摊,崔豫用匀长白净的手指,端着粗瓷旧碗,让她分馄饨。
大宅院里,用东西讲究,入口食物的器皿,更是要一人一案,同桌但不混用。譬如卢夫人盛粥用的碗,是行州精细白瓷,莲瓣缠枝瑞兽纹,华贵精巧。而她用的碗次一等,是器型小胎薄的普通瓷,虽是莲瓣形,纹样却是简单的直线刻纹,区分出了长幼。
即便崔豫与她同是晚辈,用的食具也是有纹式和制式的区别。
早就刻在骨子里的规矩,真是因为饥饿难耐,克制不住才打破的吗?
实在琢磨不明白,就丢在脑后,索性不去想了,用过朝食,她还要抓紧时间回去处置杂务,再赶去碧芜院,听苏三娘授课,时间紧迫,不能分神。
仍是午前一个时辰,午后两个时辰,苏三娘留了篇字帖让她临摹。
她这个年岁,描红的阶段已经过了,要临的是楷书,讲究温润平和,结构匀衬。学堂里,苏三娘已经讲过笔法和要点,她独自练习时,频频观摩,还是费了许多心神和时辰。
崔豫散值回来时,她刚把苏三娘圈出来的三十个字临完,拿起来看看,横歪竖斜,全无气韵,自己都不满意。放在旁边,另取了一张纸,重新写。
崔豫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走到她身侧。
她正蹙着眉,盯着字帖怔怔出神,指尖捏着笔杆,对着字形虚空比划了两下,临要落笔,迟疑再三,终究还是不敢落下。
“习字贵在静心敛气,心浮则气躁,气躁则笔散。”
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清浅低沉的嗓音。
傅清漪吓了一跳,嗔怪地看他一眼,“你怎么不声不响地?站在后边吓我一跳。”
崔豫看着她已经写完的几个字,手指一一指点,挑出错误,句句切中要害,最后总结道:“字乃心画,你此刻心绪不字,写出来的字章法全无,我看你还是先放平心境,再动笔不迟。”
傅清漪被他说得愈发气恼,搁下笔,抓起写好的字来揉作一团皱,丢在一旁。
周雪霁带着婢女进来布饭,恭敬地说道:“郎君,娘子,晚膳已经备好,可以用饭了。”
崔豫点点头,温声催促道:“先去用饭吧,正好静一静心,晚点再写。”
傅清漪坐着不动,重新铺了一张纸,带着几分执拗道:“你先用吧,我这会儿不饿。先生圈了三十个字让我临,明日要看,写不好不吃饭。”
她抬手取兔毫,崔豫先她一步,手指按住笔竿,拦下她的动作,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先用饭。”
字写得不好,傅清漪心里憋着一股挫败感,坚持道:“已经说了,我不饿。”
“四时有序,万事有度。”崔豫语气变得严肃,“此时不用饭,过了时辰便不许再用了。现下你的心不静,勉强落笔,也是白费纸墨。”
他说的有道理,傅清漪的倔劲儿慢慢褪去,只剩下满心颓丧,低声说道:“这些字总临不好,我定然没有天赋。”
崔豫的语气又温和了些,耐心地劝道:“事情不能一蹴而就,除了勤学苦练,还需要一点章法技巧,晚点我来教你。”
傅清漪闻言眼神一亮,期许地仰脸望着他,“你一向都有忙不完的公务,当真有功夫教我临字?”
崔豫的目光掠过案上字帖,唇角漾开一抹浅笑,“用饭以后,匀两刻钟给你,若有悟性,便能一通百通,若是悟性不佳,那就自己琢磨。”
傅清漪轻哼一声,带着几分不服气的狐疑,“别不是你教不好,才用两刻为限吧?”
崔豫也不同她争辩,“好与不好,到时自有分晓。”
饭后,崔豫带她去了前院的书斋,这是傅清漪第一次,闯进独属于他的地方。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书卷气味扑面而来。书斋是一整个开间,地面铺青纹方砖,光净平整。
四壁皆是素白灰墙,不施彩绘,甚是雅正。壁上仅在留白处悬挂两幅书法卷轴、浅淡山水绢画,笔意古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