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男人套在脖子上的项圈被方浔言亲手戴在了自己的身上,那晚他和尘霁的位置调换过来,他成了跪在地上求主人怜爱的狗。
为了药,为了奶奶,方浔言能忍。一直到昨晚,他还在尘霁床上被逼着说“我爱你”。
尘霁很少能在床上控制自己,他说方浔言现在不像布偶猫了,更像一只讨食的小土狗。于是方浔言顺着尘霁的意思,努力忍着呻yin声,眼泪汪汪地学了声小狗叫。
看着方浔言脖子上的红痕,罗秀芳默默抹了把眼泪,知道方浔言今天要回来,她端出小火煨了一晚上的鸡汤。
方浔言扭过头,倔着不肯看奶奶。
“言言啊,”老人像哄着小时候耍小脾气的方浔言一样,端着碗将舀满鸡汤的勺子递在方浔言嘴边,“奶奶知道错啦,你先喝汤好不好,是你最喜欢的墨鱼鸡汤,你不是昨天还给奶奶说想喝吗?”
汤勺触上嘴唇的一瞬,方浔言身体一抖,每次尘霁看他吃不消就会停下来给他喂点补剂。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掉老人手里的勺子:“别碰我!”
瓷勺落地碎裂的脆响惊醒方浔言,他愧疚地对奶奶说了句对不起后蹲在地上捡勺子碎片。
老人心疼地看着孙子,刚才那一下方浔言把自己吓得不轻,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加苍白,反衬出脖子上的痕迹愈发鲜明。
都说人老到一定岁数看什么都会波澜不惊,罗秀芳以前也这样认为。可看着蹲在地上的方浔言,她还是觉得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子造孽得紧。
她不是不想治病,她也想多活几年,多经由几年自己的孙子。方浔言读大学时她常常想,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以后他们祖孙会过得很自在。
后来她查出肺癌,方浔言拼命赚钱,药都吃尽了也不见一点好。
她当然知道方浔言是怎么拿到这些特效药的,虽然方浔言只字未提,可他是她带大的,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孙子受了多少苦。
不如干脆早点死,这样她的言言也能少受点苦。她一直是这样想的。她知道方浔言舍不得自己走,但她也有私心,她舍不得方浔言疼。
“言言啊,让奶奶来。”罗秀芳把方浔言搀起来,“我看网上说你们程序员的腰都太好,还是让奶奶来捡。”
方浔言被奶奶带偏,顾不得生气纠正:“奶奶你少看点网上的专家乱说,上个网没病都能上出一身病来。”
“好好好,你说不看奶奶以后就不看,但这个你别想麻我,你的手是敲键盘的,划伤了怎么把代码敲好赚钱给奶奶买药啊。”奶奶拨开方浔言试图帮忙的手,“奶奶错啦,言言原谅奶奶这一次好不好?以后奶奶按时吃药。”
见方浔言不相信,老人笑着赶方浔言去饭桌坐着:“乖乖别傻站着了,快去喝汤,现在言言长大了奶奶喂你害羞,那你自己把汤喝完好不好?”
“奶奶我又不是猪,一个能哪能喝完一锅。”方浔言嘟囔着坐上桌。
汤才喝到一半,敲门声响起,罗秀芳让方浔言继续喝自己去开门。
人进来时方浔言恰好把碗底最后一点墨鱼吃掉,就这样,他和站在客厅的尘霁对上了眼。
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家里,方浔言只觉得呼吸变得困难,他想要尖叫,想要奶奶把尘霁赶走,可他真正能做的,只是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尘霁自然地走到方浔言面前,连带着椅子一起被他拥入怀中,男人在方浔言头顶印上一吻。
“奶奶,我是方浔言的男朋友。”
男人微凉的指腹按在方浔言露出的痕迹上:“言言,你没和奶奶说你有男朋友了吗?”
方浔言开口想让奶奶先回房间,尘霁识破他的想法,抢先做出动作。
“言言半夜做噩梦时会抓我的手臂,哭的时候会咬我的肩膀。”他解开大衣里的衬衫展示伤疤,“看,这是他的牙齿形状,很美吧?您应该知道,言言很美,但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更美。”
脑子一片空白,方浔言罕见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尘霁...尘霁怎么能赫然出现在他家对奶奶说这些话?
罗秀芳保护孙子的勇气战胜恐惧,老人举起扫把拍在尘霁背上:“离言言远一点!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方浔言料定尘霁不会走,在这样下去奶奶可能会受伤,他和尘霁的事,他不希望奶奶知道。
身上的力道骤然消失,尘霁竟然真的收回手,男人亲了亲方浔言额头,大步迈向门口。
临走前,他望向还僵在饭桌旁的人道:“再见奶奶,言言,我们待会儿见。”
今天蓉城的雾霾很严重,从方浔言的角度只能看见窗外灰蒙蒙的一片。尘霁如同窗外的雾霾,来的毫无章法,走得无声无息。
客厅里只剩祖孙二人,方浔言正组织语言想解释一下,奶奶拿出一条厚厚的红色针织围巾替方浔言围在脖子上。
和以前无数次在上学前替方浔言系红领巾一样,老人仔仔细细给孙子整理好,只是方浔言长高了,她的手也不似从前那样灵活。
“我一直就觉得我们言言适合鲜艳的颜色,没想到老太太我的审美还行。”老人擦掉孙子掉下来的眼泪,笑呵呵地,“哭啥?咱别管他,你要多笑笑,我们言言笑起来最好看,奶奶给你织的围巾就一直带着,你今天那条围巾不好看,奶奶给你丢掉好不好?”
方浔言眼泪短线似的一直掉,闻言他使劲点点头,老人推着他去照镜子,拿小时候给他穿裙子的事打趣逗他笑。
那晚,罗秀芳拍着方浔言的被子,给他讲老掉牙的故事哄他睡觉。方浔言担心奶奶的身体,催着奶奶快去睡觉。
走到房门口时,罗秀芳又折回来,大红色围巾被她叠的方方正正放在方浔言枕头旁边。
她说,以后奶奶每年给都给你织一条不同颜色的围巾。
蓉城的冬天是在难熬,可带着心愿,老人熬过了严冬。
方浔言期待着下一个冬天的围巾,有了期盼,他甚至觉得在尘霁身边也不是那么痛苦。
终究是命运弄人,奶奶在盛夏长眠,衣柜里早就买好的毛线再无织成围巾那日。
盛夏万物聒噪,好像所有事发生在这时都理所当然。
办完丧事后方浔言辞了职,他再没有拼命挣钱的理由。
尘霁的依然无孔不入,方浔言想要清净几天,于是,在下一个仲夏末,尘霁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