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耀棠觉得安娜在自己记忆中高耸的，严肃的，遥远的形象逐步瓦解，变得真实可感。她言语直接，会出言嘲讽，吃到她做的鱼，喜欢会很认真的吃完，害怕跳出来的鱼，让她开一下车将会体验一段高速漂移般的路途，也喜欢在沙发上窝着。

安娜把这些东西都藏了起来，只展现出另一层假面。

端庄大方，言语得当，永远挺直脊背的状态是安娜给自己呈现的一张假面。更诡异的是她维持假面二十多年，宋耀棠也不能理解，昨夜询问得到的答案是，她想要宋耀棠成为这样的一位千金，理智聪慧，她就以身作则，为她规划道路，就像是她的母亲一样，也像是世俗眼中的千金母亲一样。

童话故事、文学作品、影视剧、电影……里的她们大多数都是这样的，就像是一个冰凉的相似度极高的虚影，没有五官的女人，身穿着一套漂亮的裙装，她们最重要的作用是生育出主角，几乎都是故事的边缘角色，没有特点。

安娜在扮演一位普世意义里的千金母亲。

一个转弯，宋家的房子出现在眼前，宋耀棠想起自己除了有一位普世意义里的母亲，也还有一位非常模板化的，基本上不参与她人生的父亲，她撇了一下嘴角，这次见面八成又会有一场“教导”，忽然她有点想把安娜放下，掉头就走了。

安娜忽然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她心思一样地说：“你答应给我做鱼的，而且我还有东西没有给你。”

“嗯。”宋耀棠声音很轻地应一声，眼珠心虚般转了一圈。

金属的刀叉触碰餐盘发出细微的声响，还有细微的咀嚼声，宋耀棠做的鱼放在了正中央，只剩下了一颗鱼头。

餐桌上坐了宋耀棠、安娜和宋凌，苏赞娜因为学业的事情今早就已经离开了。在他们三人的努力下，三斤重的鱼只剩下一颗鱼头，餐桌上其余的菜只被动了几口的样子。

“宋耀棠，吃完饭到我的书房，我们谈谈。”宋凌留下这句话就站起身离开了餐桌。

又要来一顿教导吗？

算了，姑且听一点，要是宋凌说话实在是难听，是冗长的教导的话，自己就假装有事逃走吧。

安娜擦了擦嘴，看了宋耀棠一眼说：“十五分钟后我会安排人送咖啡，要是谈话不愉快，我会出面。”

安娜释放了一个要是情况不对，会帮她解围的信号。

“好。”

宋耀棠站起身往宋凌的书房走去，轻敲门三声，伴随着一声“请进。”宋耀棠走进了宋凌的书房，宋凌已经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桌上摆着两杯茶，示意她坐另一张沙发。

“我们已经有半年没有见面了。”

“嗯。”

“事情发生得突然仓促，没来得及给你一个好的解释，拉特里奇家……一个吞噬人的地方，”宋凌双手交握摩挲了两下，目光停留在宋耀棠的身上，“我都知道了，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这是给你的东西。”

宋凌递过来一个盒子，宋耀棠接过打开，一个首饰盒子，一张银行卡，还有一把曾经属于她的家门钥匙。

“首饰苏赞娜有的，你也会有。这张卡里有三百万，你现在读书，准备毕业后面也会用上，处理各种问题都要钱。这把钥匙你当时没带走，现在是物归原主了。”

“好。”宋耀棠将盒子放在了桌上，看上去似乎接受了，她拿起桌上的花茶喝了一口，里面放了糖，是她一向喜欢的花蜜。

宋耀棠这大概是家里的侍女还记得她的喜好吧，但她喝的茶是宋凌刚刚亲手冲泡的。

“我不让你去做，是因为它没有必要，你走我给你铺好的路，是不需要再读这个专业，取得硕士学历。”

宋耀棠愣了一下才听懂宋凌是在说不让自己读书这件事。

“什么路呢？”宋耀棠想大概是嫁人之类的说辞。

“我投资了你姨妈的公司，给你留了一个岗位，但公司一直处于混乱状态，上个月才算是组建完成……那个时候你已经走了。

“你毕业以后还是可以进去工作，想要就和我说一声。”

“知道了，谢谢，但我想要从事我专业的工作。下次你可以直接说，这样我就不会因为没有继续读书而记恨你，”宋耀棠思考了一瞬，改口说：“应该还是会的，因为这不是我想要的。

“不如你下次还是问一下我吧，听一下我的意见。”宋耀棠的视线从桌面上的茶杯落到宋凌的脸上说。

宋凌静默了好一会儿，看着她的脸许久才吐出一个字：“好。”

后面宋凌问了几句宋耀棠的近况，得到了她的回答才结束了这场谈话，最后嘱咐她多回家，目视她拿走了盒子，跟着她，直到宋耀棠上了车。

花园里的月季长出了花苞，淡淡的粉色冒了头，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