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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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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只是按标准做保护件。”

“固件包是平台给的,我们仅负责烧录。”

“中继盒延迟不可能烧穿神经接口。”

“我自己的儿子都进学习舱,我能害我儿子?”

“我儿子测试出来好好的。”

“你让项目经理接电话。”

“喂?”

电话挂断。

父亲把终端拿下来,呆滞地看了两秒,又重新拨过去。这个动作反复了很多次。到后来他已经明知打过去是忙音,还像个机器人一样重复。

他只想确定世界没有把他推出去。

母亲起初还问怎么办,后来也不问了。她站在餐桌边,看着父亲的背影,看了很久,慢慢明白了。

这一次他们赌输了。不光是现存的一切要化为乌有,未来活的每一天,都要用来偿还天文数字的债务。到死的那一天,都不可能还清了。

展飞被勒令不许下楼。他抱着机器人坐在房间地毯上,看楼下的气氛格外凝重,吓得不敢玩。午后他悄悄问展翼:“哥哥,学习舱还去吗?”

展翼静默着,没有像平时那样骂他白痴。

“你还想去?”

展飞摇头,又很快点头,小脸皱在一起,“爸爸喜欢我去。”

展翼忽然觉得他真可怜,可怜得让人厌烦。这个小孩还没学会怕死,就先学会了怕父亲失望。

“别说话了。”展翼叹了口气,又看向展飞的小机器人说,“接下来我们……没资格喜欢任何东西了。”

他购物车里添置的疤痕隐形贴和新护目镜,不敢再想了。但接下来,还能剥夺他拥有的什么?

展飞立刻闭嘴。

深夜,展翼刻意下楼,看见书房门开着。

父亲坐在地上,背靠书桌,已经被一天的消息折磨得精疲力竭,宛如一具被抽干血液的尸体。

他的终端屏幕亮着,页面停在一条受害者家属发来的消息上。

展翼也刷到过网络上,全是受害者家属,对不正规外包商的控诉。

其中一个母亲,声泪俱下地对着屏幕说,我孩子早上还会叫妈妈,下午就瘫在床上了。

父亲盯着一条条刷过新闻的终端,眼珠仿佛不会动了。

展翼站在门口,没有敲门,过了很久,他开口问:“真死人了?”

父亲嘴唇动了一下,还想给自己澄清:“核心接口不是我们做的,真不关我们的事。”

他像捉到一个救星一样,对现在唯一愿意倾听他的儿子急切地说:“我们交的只是一些边角料组装零件,按平台发下来的固件包标准制造。神经反馈模块,孩子头上那个接口环,网络接口主协议,这些操作记录全在明曜那边。保护阈值表我们连打开权限都没有,参数怎么改的,问明曜的哪个部门负责人,都不该来问我。”

“我们的盒子出故障了,最多延迟久一些,掉线,它不可能把人的神经烧坏。”

父亲现在的辩解,不止是为了事故后的责任,还为了自己的良心,“他们现在说事故集中在家庭端适配组件,就是要先把母集团的核心模块摘出去。明曜的那么大集团的网络设备绝不能出事,有问题的只能是我们这种下游小供应商。”

他已经被杀人犯的指控,压到崩溃了。

展翼,现在来找他的儿子,应该理解他,知道他的无辜清白,只是被明曜集团当作撇清责任的替罪羊。

可展翼只是木然问了一句:“我问你是不是死人了。”

父亲的肩膀慢慢塌下去,声音也低了。

“我不知道。”他摇着头说,“我真的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冲到那一步。”

看着万念俱灰的父亲,展翼也心软了,他说不出刺人的话,不想再给父亲雪上加霜。

可是迫在眉睫的现实压力,让他不由得发问了:“接下来我们这个家……包括小飞,会怎么样?”

可以预知的,前路一片黯淡。

父亲撑着书桌坐回去,手指在终端边缘摸了两下,好像在理清自己的思绪。

他以虚弱的声音说着:“公司肯定完了。银行会提前追回贷款,平台会扣押尾款,明曜那边会让我们配合调查。公司设备抵了,账户也会被冻结一部分。家属那边……不会听我们解释的。”

看了家里一圈,展翼沉吟又问:“房子呢?”

父亲好像被展翼的话,点醒了什么,发现了一点沙漠里的希望。

“房子在你妈名下。这次供应商的预授信和责任担保,签字的是我,公司法人也是我。只要她后面别再补签任何东西,不接任何追责确认,不答应私了赔偿,法律上,她需要担负的责任很有限。”

“那你要跟她说。”展翼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记住了,还是希望父亲亲口告诉母亲。

父亲看了一眼客厅方向。母亲靠在沙发上,头歪着,睡得很浅,眼角还留着干掉的泪印。展飞缩在她旁边,机器人夹在怀里,一只小手还拽着母亲衣角。

“她现在听不进去。”父亲站起来,想往客厅那儿走,又怯懦了,还是算了。

父亲只一遍遍地给展翼强调:“明天有人来,你记得跟她说,什么都别签。无论是让她确认事故责任,还是接受赔偿协调,或者让她代公司表态,都不要理。让她找律师,找苏医生也行……他认识人。”

说到苏汲时,父亲说得很不情愿。他讨厌苏汲,也终于承认,自己现在连厌恶别人的资格都不剩多少。

苏汲……他连这种问题都有办法解决吗?展翼听得一头雾水。

父亲再把终端里的几份文件点出来,发到家庭共享端,又想起什么似的,把其中一份撤回,重新打包,特殊发给母亲。

那些动作,包含他今天所做的所有解释,从他们公司的流程工序,到明曜底下的平台给他们的权限合同。尽管这些文件可能永远没有公布出去的一天,他还是想保留一份,自证清白。

父亲沙哑的嗓音,继续对展翼絮絮叨叨,也不在意展翼听进去多少,他赶着一股脑全说出来:“你妈撑不住事,小飞更小。以后有人上门,你别跟他们吵。问什么都说不知道,让他们找律师。家里能卖的东西不要急着卖,会有人压价。你妈要是哭着找亲戚借钱,你拦一下,别让她拿房子去换那些乱七八糟的承诺。”

展翼听得脊背一点点僵起来。

意识到不妙,他终于开口:“你说这些干什么?”

父亲转过头,首次这么认真地看向展翼。

书房里亮着的屏幕上,有无数对话框,每一个对话框都像一张嘴,亟待把他吞噬。父亲坐在那电子屏投出的光里,显出一种很难看的老态。他明明还不到真正衰老的年纪,可展翼第一次觉得,父亲已经被这些东西压垮了。

“出事了,总要有人负责。”父亲点了根烟,抽着沉思了一会儿,冷静地说。

“字是我签的,平台沟通是我做的,贷款是我点的,样件是我公司交的。你妈没碰这些,你也没参与,更不关小飞的事。后面谁来问,都这么说。”

意识到了父亲想做什么,展翼深吸两口气,想激烈地反对。看了眼母亲和展飞,又怕把他们吵醒,压低声音说。

“你别想用这种办法!”

父亲赞许地看向展翼,头一次发现,这个自己以前嫌弃的儿子,居然这么聪明,也有点意外,会说得这么直。

展翼彻底迈进书房,把书房门关上,声音尽可能和客厅隔绝。

他连番质问:“你死了,事情就能没了?那些人不会再来?明曜会承认不是你的错?死掉的小孩会活过来?”

“你刚才还说核心接口不是你做的,你说他们在推卸责任。那你就去查啊,去找证据告他们,让明曜的人说清楚。你现在死了,不就是认了?”

眼泪已经从展翼的眼眶里流出来了,他不能接受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最大的恶人,享受最多的鲜花。

父亲突然抬手,重重拍在书桌上,想打醒展翼的天真执拗。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可能会把母亲和展飞弄起来,父亲迟疑了片刻,才用很低的声音说:“你以为我没找?可是别人把我电话都拉黑了,只有要钱的一发接一发。核心接口那边的日志我看不到,保护阈值谁调过我也不知道,明曜的主系统谁能让我碰?我拿什么查?拿你那张嘴去查?”

展翼已经被冰冷的现实打到说不出话。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餐桌上吃晚餐,没隔两天,怎么就成了这个分崩离析的结果。

父亲咬牙,说得极其不甘:“我是小供应商,大树出了事,解释权在他们手里。明曜集团一手遮天,你让我跟他们耗?拿什么耗?房子?公司?你妈?小飞?”

他最后说到小飞两个字时,忽然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展翼站在那里,他没有办法反驳。

父亲这些天的踌躇满志,他看在眼里,也大抵知道项目的流程跟进,父亲的每一步决定都是自己踩的,字是自己签的,脱不开干系,怨不得别人。

可明明又不只是他们家的错。

父亲抬手擦了一把脸,又很快放下,不想让展翼看见这个动作。

“我活着,他们会一直追讨。从公司追到这房子,追到你和小飞都抬不起头,你妈跟着我连个住处都没有。死了,至少主签的人没了,祸不及家属。公司该清算清算,能赔多少赔多少。剩下那些人再来闹,也只能发泄情绪。你妈别乱签字,你们鸡飞狗跳一阵儿,他们就歇了。”

看着这番冷静分析利弊的父亲,展翼觉得很陌生。平时的父亲,不像有这种洞察力和分析头脑的人。

“谁告诉你的?”展翼的第一反应是奇怪。

父亲在出事以后,应该已经问过了查过了所有能联系到的人,危难时刻请求别人伸一把手援助。

这个意见,可能不是来自父亲本身的念头。

父亲脸色不佳,深吸一口烟,没有说话。

“你不能这样。”见父亲没有回答,展翼正色说,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但此刻阻拦父亲总是没错的。

“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总有办法解决的。”这句话说出口时,展翼自己都为空泛的大话觉得好笑。

他们父子俩头一次和颜悦色谈话,居然是在天崩地裂的时候。

还有一点私心,展翼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很渺小的大人,觉得这个人一旦从家里消失,很多东西的责任,都会塌到他身上。

父亲看着展翼,吐了个烟圈,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想。但不这样,还怎么办?”他失去了所有成人的尊严,用艰涩的语调,束手无策地问向自己的孩子。

展翼张了张嘴,他答不上来。

他可以骂父亲,可以戳破父亲,可以在饭桌上说出最难听的话。可现在父亲问怎么办,他没有任何办法。他甚至还要靠父亲交代,才知道母亲不能签字,房子不能轻易动,来人问话要找律师。现在他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

他们一家人在一起,难道就要过上东躲西藏,流落街头的日子吗?

父亲慢慢把终端推到桌角,把那些已经没用的证据推远一点。

他站起来,理了理自己发皱的衣服,想要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看着还是个半大少年,脸上有着一道疤的展翼,父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长大一点吧。”

展翼忽然觉得很荒唐。

昨天之前,父亲还在让他别插嘴,把他看作这个家里吃闲饭拖后腿的绊脚石。现在父亲却让他一力承担身后的责任,让他成了这个家里唯一还能站着的人。

“我才多大?”展翼歪了歪头,像听见一个笑话。

父亲看着他,眼底掠过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疲惫。

“你已经比小飞大很多了。”

展翼低着头,嗅到了充斥房间的烟味,这就是父亲最后能给他的解释。

他忽的想起苏汲给他打火机的那一天,苏汲告诉他,以后他会用得上那东西。若不是此刻烟已经被父亲熄灭了,他真想上前捡起抽一口。

客厅里,展飞睡梦中含糊地叫了一声爸爸,母亲抱住他哄,那点声音隐隐约约透过房门传过来,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天快亮时,客厅外传来第一声清洁车经过的提示音。

父亲终于站了起来。

展翼说不出解决方案,也不肯认输,只能紧随其后。

父亲看着他,像有一瞬间想伸手摸他的头。可那只手抬到一半,停住了。他这些年好像很少碰展翼,碰得少,到了最后,也不知道该怎么触摸。

房门外沙发上睡着的二人还没醒,这个太阳还没完全出来的时刻,是他们家最后一点宁静的时光。

“别跟着。”父亲交代说。

展翼机械地问:“你去哪?”但他甚至伸不出手,把父亲拦住,他想不到阻拦的理由,更承受不了阻拦的后果。

父亲避开他的眼睛。

“透口气。”

房间里是闷了整晚的烟雾,父亲这句话,理所应当。展翼勉强自己接受了房内空气不好,这只是父亲心烦,想出去转转。

他的脖颈僵硬地追逐着父亲出门的路线。

父亲在路过沙发时停下,看了展飞和母亲很久,没有叫醒任何人。接着脚步放得更轻。

他开门时,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展翼站在书房门口,听见那一点声音,他觉得自己刚才应该扑上去,抓住父亲的袖子,一顿激烈地争吵,把母亲叫醒,把展飞踢起来哭。他应该让这个家里所有人一起拦住他。

可门已经合上了,他却仿佛被钉在原地。

几分钟后,楼下传来尖叫。

母亲猛地惊醒,赤着脚冲到门边。展飞也被吓醒,抱着机器人坐起来,茫然地叫了一声爸爸。

展翼感觉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前所未有地沉重,已经率先跑到窗边。

楼下有人围过去,物业保安从侧门冲出来。他们驱散着来看热闹的人,不让给现场拍照,外圈还有人嚷嚷着快点报警,这个是不是制造事故的那家,畏罪自杀了啊。

晨光还很弱,地面上那团人影看不清脸,可展翼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母亲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叫喊,踉跄着往外跑。

展飞也哭着要跟过去,“爸爸怎么了?哥哥,爸爸怎么了?”

展翼转身,一把捂住他的眼睛,把他往屋里拖。

展飞挣扎,机器人掉到地上,轮子空转两圈。

“我要看爸爸!”

“闭嘴。”展翼压制住自己的颤抖,咬着牙说。

他的手捂得很紧,展飞的睫毛在他掌心里乱颤,眼泪很快蹭到他指缝间。门外是母亲的哭喊,楼下是邻居和物业跑动的脚步,屋里那个小机器人还在地板上发出轻细的提示音。

展翼的眼泪,已经在其他人之前,都流干了。现在他没有哭。

父亲昨夜那句话,又回响在他的耳畔。

我只是想让小飞以后不要像我们这样。

他低头看展飞。展飞什么也不知道,但已经意识到不对,只会大哭表达自己的不安。手还在半空乱抓,像要抓回刚才掉下去的机器人,也像无意识间要抓住那个已经从楼上坠下去的大人。

展翼把他往自己怀里按了一点。

父亲最后还是把这个东西留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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