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汲走到展飞面前蹲下,神色和蔼可亲,微眯了下眼睛。
展飞先不知所措地看向展翼求助。
展翼靠在门边,语气很差:“看他,别看我。”
展飞这才转回去。苏汲没有碰他脸,先问:“嘴巴张一下。”
展飞很慢地张开嘴。苏汲看了看破口,又看他手腕和肩膀。伤都不重,可小孩皮肤细,红印显得吓人。苏汲拿棉签蘸了药,涂到嘴角时,展飞疼得往后一躲。
展翼下意识说:“别躲。”
展飞立刻定住。
苏汲看了展翼一下,没有夸他,也没有训他,只把棉签换了个角度,避开那道破口最疼的边缘。
药涂完,苏汲把棉签丢掉,拿纸巾擦了擦手。
给展飞问预设好的答案,“刚才跑太快了?”
展飞愣了一下,嘴唇还湿着药,眼泪挂在眼眶里。他先看苏汲,又很快去看展翼。
展翼站在门边,脸色不怎么好看,手指压着坏掉的墨镜盒,没有说话。
苏汲又问了一遍,再给了展飞一个答案选项:“踩到积木摔的?”
展飞这才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似乎终于找到一个能让大人满意的答案。
“嗯。”他小声地背着答案:“我在客厅跑,摔了。”
展翼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汲没有拆穿,只把药瓶盖拧紧,“那以后别在客厅跑。积木收起来,别让人踩。”
展飞点头。
苏汲又把那副坏墨镜拿起来看了看。镜片裂了,镜腿也折了,修不回原样。他没有硬掰,只把碎口朝里压了一下,放回盒子里。
“不能戴了。”他说,“回头换一副。”
展翼接过盒子,手指压在盖不上去的盒扣上。
“说得轻巧。”他低头看那条裂纹,不舍地说:“坏了就换,你们都这么处理东西?”
苏汲看着他,“你想留着?”
展翼没答。
他留着也没用了。裂开的镜片割过他的手,镜腿歪成那样,根本戴不上去。
面对自己日夜相伴的东西,他说不出简单扔了,也没法轻巧换新的。
那东西是苏汲给他的第一份礼物,展飞弄坏它的时候,根本就是把他残存的遮羞布撕掉。
苏汲把盒子往他怀里推了推。
“那就先收着。新的一副,我让人送来。”
展翼摇摇头,拒绝了,“我没让你赔。”
“我知道。”
“也不是你弄坏的。”他不好意思地说。
苏汲看了一眼地上的展飞。展飞捂着嘴角,缩得很小,刚才那点生日后的骄气已经没了,只剩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赔不了。”苏汲点明情况。
展翼的手指在盒扣上用力,啪的一声,盒盖还是没合上。
“我知道。”他显得十分低落,“我又没真指望他赔。”
苏汲没有继续说。展翼把盖不上的墨镜盒夹在胳膊下,不舍得放手。
展飞弄坏的明明只是一副墨镜,可展翼抱着那个盒子时,觉得自己简直无家可归了。
展飞坐在地毯上,过了一会儿,把杯子往展翼那边推了一点。
“哥哥,喝水。”
展翼低头看那杯水。
“你自己的,你不喝完,留着养鱼?”
展飞立刻捧起来,又喝了两口。嘴角碰到杯沿时疼得皱脸,却没有哭。展翼看着他那副硬忍的样子,越看越烦。
苏汲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副备用的浅色护目镜。
“先戴这个。”他给出备用方案,“比先前的难看一点,但能用。”
展翼接过来,往脸上一架。镜架比原来那副松,鼻梁压不住,镜片颜色也浅,遮不住左脸那块伤疤。他朝客厅玻璃上照了一眼,立刻摘下来。嘴角却悄悄地翘起一点。
“你管这叫难看一点?”
“你要觉得难看很多,也行。”苏汲的眼睛里,好像没有审美这个概念。
“戴上像电焊工。”
苏汲把医疗箱扣好,看了他一眼。
“至少能挡光。”
“我原来那副也能挡。”
“原来那副裂了。”
展翼被这句堵住,低头看着手里的护目镜。它确实能用,可只能挡光,挡不住疤,也挡不住别人看他的眼神。苏汲给东西一向这样,先问能不能用,不问他想不想要。
“你们医生给人东西,”展翼嫌弃地说,“是不是只管人死不了?”
“多数时候,够用了。”
“那你们很适合修机器。”
苏汲把那副坏墨镜收进盒子里。盒盖压不上,他没有硬按,只把裂开的镜片朝里翻了翻,免得再割到人。
“机器比你省事。”他说。
展翼冷笑,“那你治机器去。”
苏汲扫过他的手上伤口,“机器不会把弟弟按在地上。”
展翼脸上的表情收住了。他别开脸,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他自己撞的。”
“嗯。”苏汲说,“所以他现在应该去洗脸。”
展翼看向展飞。
展飞还坐在地毯上,嘴角的药没干,手里捧着那杯没喝完的水。他见展翼看过来,立刻把杯子抱紧,像怕自己又做错什么。
展翼踢了一下展飞脚边的软垫,“去洗脸。照镜子时别哭,嘴角那点伤丑得很。”
展飞抱着杯子站起来,听话地往洗手间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他。
展翼皱眉,“还要我送你?”
展飞立刻跑了。
客厅里剩下展翼和苏汲。网课还在书房里播放,老师已经讲到下一章。机械积木散了一地,遍地狼藉,展翼不想再收拾了。
苏汲坐到沙发边,没有急着讲。他先把那块沾血的毛巾叠了一下,放进一只单独的袋子里。
展翼看着他不紧不慢的动作,没好气地说:“你还真不怕我变坏。”
“怕什么?”
“我打人。”
苏汲把袋口封好,“你打的是个三岁小孩,暂时不用我怕。”
“那你怕什么?”
苏汲侧了下头,似乎像是回忆,“怕不死不活的东西。”
展翼没听懂,皱着眉看他。
苏汲靠在沙发背上,声音比刚才低一点,又开始给展翼讲他的故事。
“那个村子里,真正让人害怕的,是那些还没彻底变异的人。他们白天能认路,能回家,生活状态与常人无异。可到了夜里,发烧起来,闻见血味,听见有人说话,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展翼坐到对面地毯上,随手捡起一块机械积木,翻来覆去地看,不懂这玩意儿有什么让展飞痴迷的。
“那不就是装的?”
苏汲说:“他们控制不了自己。”
展翼手里的积木停了一下。
苏汲继续道:“有个男人白天还在帮邻居堵门。门板裂了,他拿肩膀顶着,手被木刺扎得全是血,还知道让屋里的小孩躲远一点。到了半夜,他开始发烧,先是咬自己的手背,后来闻到隔壁有人受伤,就从窗洞里爬出去。等他清醒一点,嘴里全是血,怀里还抱着半截被他撕下来的衣服。”
展翼抬头,饶有兴趣地提问:“他知道自己咬人了?”
“知道。”
“那他怎么不死远点?”他说出最简单的解法。
苏汲看了他一眼,“他想死远点。可他家里还有一个妹妹要照顾,烧得比他轻。他白天给妹妹喂水,晚上就把自己绑在灶脚上。绳子不够结实,他挣开过一次。第二天,他妹妹手臂少了一块肉,他自己哭得比妹妹还厉害。”
展翼低头把那块积木按进另一块里,按反了,磁扣弹开。他用力太大,把这块积木弄坏了。
“哭有什么用。”就像他自己一样。
“没用。”苏汲说,“所以村里人后来学会看手。变异的人,手的形状,会逐渐变成爪子。哪怕是想要拥抱别人,最后都会变成把爪子嵌到别人血肉里。”
展翼的手指在积木边缘压住。
他想起自己刚才对展飞,也是狠狠抓住了,就不想放手。
“那后来呢?”展翼问。
“后来那个男人把自己的手砍了。”苏汲说得轻描淡写。
展翼猛地抬头。
苏汲的语气,仍然风平浪静,说完了这一出人间惨剧。
“他怕自己下次再解开绳子伤害妹妹。砍完以后,他也没活太久。伤口感染,烧了两天,最后还是在变异前先死了。可那两天,他妹妹没再被咬。不幸的是,他妹妹在他死后还是变异了,把他的尸体吃了。”
展翼有点好奇又有点嫌弃地盯着他,“你这故事有病吧。”
给小孩子讲这些,谁能睡得着啊。
“故事不总是大团圆。”
“你讲这个干什么?”展翼还想继续听,又被恶心到了,暂且缓缓。
“我看你不开心,转移一下你的注意力。”
“你这故事讲给展飞,他能哭到明年。”
“所以我讲给你。”
“我又不会哭。”展翼否认自己刚刚掉眼泪的事实。
“嗯。”苏汲顺着他说,“你会打人,拳头可硬了。”
苏汲打扫完证据以后,又给那个故事加上注释。
“那种彻底不是人的东西,处理反而简单。”他说,“扑上来就锁住,咬人就打断,烧到无法自理,就扔进隔离间。麻烦的是还有神智的那种,想咬人又下不去嘴,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
展翼把手里的积木丢到地上,这下他听懂了。
“你讲故事还是讲我?”
“都讲。”
展翼冷笑,“我就知道,你们大人都是话里有话。”
苏汲没有避开他的眼神。
“你刚才知道展飞疼。”他说,“你也知道自己手下得重。可你还是按着他,等他嘴角出血才停。”
展翼的脸色变了。
洗手间里的水声还在响。展飞大概正踮着脚洗脸,杯子碰到洗手台边,发出很轻的一声。
展翼咬着牙,“他弄坏我的东西。”
“嗯。”苏汲说,“所以你生气。”
“我不能生气?”
“可以。”苏汲把袋口封好,放到医疗箱里面,“但你不能装作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你动手以后停得太晚,动手的地方不对。嘴角破了还能说摔的,牙磕断了就不好编。他身上掐青了以后,你要怎么给家长说?”
展翼没接上话。
苏汲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块机械积木,又看回他手背上的创口贴。
“你打完以后给他擦血,倒水,让他闭嘴。”苏汲说,“这说明你还知道他疼,也知道自己做过头了。麻烦就在这里。你不是完全不在乎,可你下一次还是可能收不住。做得不干净,半路后悔了,比一开始不动手麻烦。”
展翼低头看自己的手。
创口贴被他蹭了一下,边缘翘起一点,下面那道被镜片划开的口子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他忽然很烦那点翘起来的白边,伸手想撕掉,又被苏汲按住。
“别撕。”苏汲说,“伤口还没好,撕开会多留一层痂。”
展翼愤愤地看他。
苏汲的手指压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却正好让他动不了。
“你的手也是。没学会收力以前,别总往人身上落。要动手……除非能彻底把人打服。”说到这,苏汲停顿一下,笑了,“或者杀掉。”
洗手间里的水声停了。
展飞大概洗完脸了,却没有马上出来。可能在照镜子,看自己嘴角那点伤,也可能在等客厅里的人不再说话。
展翼把手从苏汲指下抽回来,苏汲今天给他说的所有,都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你真像个医生吗?”今天的苏汲还没穿白大褂。
“像。”苏汲说,“只是没那么喜欢救人。”
展翼瞪他。
苏汲起身,正好展飞从洗手间探出头。嘴角的药还没干,脸洗得湿漉漉的,额发粘在额头上。他先看苏汲,又看展翼,飞快地蹿到展翼身后,小声说:“我洗好了。”
展翼招招手说:“过来。”
展飞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
展翼把那副备用护目镜丢给他,“拿着。”
展飞手忙脚乱接住。
“去放我房间桌上。”展翼说,“敢碰镜片,我把你手剁了。”
展飞点点头,抱着护目镜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他又回头。
“哥哥。”
“干吗?”
“我以后会听话的。”
展翼的脸色微微变了。
展飞说完,很快跑上楼,仿佛害怕这句话说晚了就没用。小小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上去,很快消失在二楼。
客厅里,苏汲拎起医疗箱。
“他比你聪明一点。”
展翼转头,怒斥苏汲,“你找死?”
苏汲看向那副坏墨镜,对展翼意有所指,“至少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服软。”
展翼想骂,最后没骂出来。他坐在地毯上,忙着和苏汲扯皮,罪案现场都没来得及收拾,机械积木还是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