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经过考虑前，身体先行动了。

脚底踩过门槛时，803先绊了一下，心口跳动的器官又在擅自躁动，想把他往反方向扯。

803一手扶上门框才没直接摔倒，下一秒他就沿着走廊冲了出去。身后的光把他视野晃成一团，眼泪的湿意糊上来，前头的路像在晃。可他顾不上了，只知道背后那东西已经追出来了。

最先追出来的，是几束探得最长的线。

它们擦着地面扑过来，发出密而冷的刮擦声。803刚冲过第一个拐角，一束线路已经钉进他刚才扶过的门框，电火沿着金属边一串串炸开，烧出一条焦黑的痕。

803肩头一缩，几乎是滚着躲开的。

脚下刚站稳，第二束又从头顶扫下来，贴着他额发掠过去，带出一阵糊味。

他连喘都不敢多喘一口，扶住墙就往前跑。还没养好的身体，一经剧烈的动作，眼前阵阵发黑。左胸的部位绞痛得厉害，新移植的心脏和血管让人怀疑还没融合好，四肢开始麻痹了，他几乎在自己的喉间尝出血腥味。

廊桥很长，地面却不平，中间接缝高出半寸。

803没看清，一脚踩错，整个身子猛地往前一倾，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疼还没窜上来，背后那张由线路和电火织成的网已经盖到头顶。

803连回头都不敢，不顾浑身的擦伤，手掌一撑地面，狠狠往旁边一滚。几束主线擦着他衣角扑空，直接抽上玻璃隔板，电光顿时炸得满桥都是。

整条走廊在那一瞬间活了。

原本嵌在墙里的接口一起亮了，天花板下的槽口被强行冲开，更多支线从里面暴长出来，沿着地面和墙角疯狂蔓延。蓝白火星一跳一跳，所有光都在往这边赶。那已经不是一团东西在追他了，整间实验室都被拖进来，成了它的肢体。

803跑得越来越狼狈。

前头又是一段狭窄的通道，左侧堆着废弃支架，右边贴墙竖着几道半开的闸门。

他冲过去的时候，第一道闸门边缘忽然被一束线路卷住，猛地合上。金属边擦着他肩侧砸下来，几乎挤掉他半边身子。

803踉跄了一下，胸口的心跳愈发剧烈，眼前的黑色越来越大。他借着那股冲劲往支架堆里钻，下一秒，一束更粗的主线横着扫进来，把最外层那排支架整个打翻，金属砸地的响声把他震得耳朵发麻。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后面那东西根本没打算停。

它一定要碰到他。

想到这里，803整个人都被冷汗浸透了。

前面最后一道门还留着一线缝隙，门缝外是一条更暗的走廊，是他最后一点活路。

803咬着牙，拖着肾上腺素极度分泌的身体往前冲，脚步已经乱了，背后线路摩擦地面的声音却越来越近。那在他耳朵里，仿佛有人拎着一把湿冷的铁丝，正沿着他的脊背一路刷下来。

就在那一瞬，侧边一道影子冲了出来。

308拿了一个旧铁桶，将里头的东西，狠狠泼了过去。

先炸开的，是不逊于烟花的光晕。

水迎头浇上线束，整片回路一齐暴亮，紧接着就是震耳的噼啪声。这桶液体，逼到803背后的那些线路猛地抽搐，电火顺着它们表面疯了一样乱蹿，爬满整段墙和顶轨。

几束前进的主线被硬生生打偏，狠狠抽上支架，支架和外层膜面一并震响。更深处那团茧也被这一下拽得猛地偏过去，整套供能结构瞬间失衡，连带着中央那团电子线核都乱成一团。

言翊归胸口里的电子核，骤然锁死。

他原本已经追到门边，所有线路都朝着803扑去，只差一点就能把人重新圈回他的地界。可导电的水一落，整团回路立刻报废。

那些原本替他伸过去的“手臂”统统开始痉挛，电流倒灌，膜层下每一道线都在狂跳。他还想往前，中间的核心已经支撑不住。金属断裂的声响猛地砸回来，给他供能的线核塌乱下去，世界在他眼前炸成一片白。

电流产生的火花，烧上了言翊归最后还完好的那一块人皮。

短路后失去连接的线材，好像一团团死去的蜈蚣，扭曲缠绕着趴在地上。

803也被电光晃得脚下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308一把拽住了他，不敢休息。

那一下力气大得发狠，几乎是把人硬从原地扯走。803魂都还没回来，手却本能地想往后抓一把。308看见了，抬手就把他的脸迅速掰回来。

“别回头。”

803嘴唇发白，声音发抖：“那是……？”

“跑。”

308拖着他继续往外走，手上半点没松。

“那不是人。”

803被他带得几乎跌撞着往前，耳边还是电流断裂的狂响。后面那团东西还在垂死挣扎，尚存的线路还在抽动，整个廊桥都在跟着震。308又把他往前拽了一步，打消他所有的拖延和疑虑。

“是怪物。”

803再也不敢回头了。

他死死抓住308袖口，抓得指骨发酸。308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那只手扣进自己臂弯里，带着人更快地离开那段廊桥。

走出一段之后，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长廊深处，那团短路后的茧在萎缩。烧黑的线路垂下来，蓝白火星一闪一灭。最中央那道人形被光和电烧得模糊，只剩几束没被泼到的线路，还在不甘心地爬，爬得极慢，极僵，朝着803的脚边，逶迤前行。

308望着那边，眼底慢慢亮起一点东西。

微不可见的，他破除了平常的伪装，流露出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真挚笑容。

很多年了，他都只够站在旁边看。看那个人被选中，站在他没资格够的地方，收尽了所有人的目光。所有好的东西，最后都归到言翊归身上。今天，终于轮到他亲眼看见，就算把自己变成怪物，对方也照样碰不到想碰的人。

那点得意只停留了一瞬。

下一秒，803在他手里又重重抖了一下。

308眼里的东西立刻压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变得忧心忡忡。把803往自己这边更用力地拉了一下，半拖半护着人往前走。身后的电流声仍旧一阵接一阵，前头的走廊却已经暗下来，黑得能把刚才那一切慢慢吞掉。

308没有再回头。

只是低低说了一句：

“别怕。”

这两个字落下去，连他自己都没分清，里面到底有多少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