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3那晚一直没真正睡着。
人是躺下去了,身体却老在半道里惊醒。
左边眼眶底下隐隐发胀,闭上眼,眼皮底下还是会冷不丁亮起一串蓝白的火,亮完就灭,像有谁隔着一层薄膜在里面反复划火柴。心口那块地方也不安分,平时缩在胸腔还算老实,一到夜深,反而一下一下顶得格外清楚,让他心里发空,连被子压在身上都嫌重。
他后半夜干脆坐起来了。
被子堆在腿边,衣摆也被揉得乱七八糟。803曲着一条腿靠在床头,整个人缩在那里,耳朵里反复过的有那团东西扑出来的样子,也有更之前的一些事。
言翊归失踪了多久,那扇门后为什么会有那样一团东西,308为什么会正好守在那里,苏汲为什么一直不露面。
这些东西越想越纠缠着他。他想起308说的“怪物”二字,堵在胸口,压着那颗新换进去的心,一下一下,越压越沉。
是不是那个怪物把言翊归吃掉了?
床边另一张小床上,308原本是躺着的。803起来没多久,他就醒了,没说话,只侧过脸看了一阵,与微微亮起的灯融为一体。
等803第二次抬手去揉眼睛,他才出声。
“再乱蹭,明天换药你更难受。”
803手一顿,把手放下去,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开口:“我没有。”
308没拆穿他,只坐起身,从床尾捞了件薄外套扔过去。衣服带着一点没散净的体温,落到803腿上时,轻轻拍了一声。
“披着。”他说,“你现在这副样子,熬夜熬一会儿,第二天能难看一整天。”
803没接那句,还是把外套拽过来披上了。衣服一搭到肩上,那点没来由的烦躁反而更明显,思绪找不到出路。
他现在脑子一团浆糊,懒得和308拌这个。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你说……那地方以前就有吗。”
308没立刻回答。
他抬眼看了看803,像在分辨这句到底是单纯后怕,还是另有别的意思。片刻之后,才很轻地笑了一下:“你问我,我就该知道?”
“你那天不是刚好在那里。”那盆水和桶子……不是临时能变出来的东西。
“我那天是去捞你的。”308说,“再晚一点,你都快被怪物吞了。”
这话说得只是一句随口的埋怨。803却没被带开,只盯着他,想盯出点什么:“言翊归一直不见,你不觉得奇怪?”
308这回垂下眼,把桌边一片快掉下去的药板扶正了,动作很慢。
“奇怪。”他说,“可怪的事又不止这一件,实验区到处都是。”
“你没找过?”
“我为什么要找。”308抬头看他,神情很无辜,“你惦记他,我可没有。”
803被噎了一下,胸口那块地方也跟着轻轻缩了缩。他按住那里,脸色一下差了点。308看见了,起身过来,手背先碰了碰他额头,又顺手把滑到腰边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行了。”他声音低下来,“你现在自己都没活好,少替别人操这么多心。”
803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那一夜他最后还是靠着床头熬到天亮。天亮以后,整个人像被水泡过,心里发空,眼下浮肿。308看着,什么都没提,只按时盯着他吃药、换纱布,白天也不放他出去乱晃。
803被他按了半天,脾气在心里滚了几轮,临到傍晚反而安静下来,整个人都有点蔫。
第二天下午,他念叨的对象之一,苏汲自己露了面。
簇新的白大褂穿得还是很齐整,手里拿着几张刚收上来的记录报告,边走边低头看,似乎只是顺路从这层楼经过。可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视线从纸页上抬起来,恰好落在803脸上。
“恢复得倒快。”他笑了笑,“还能瞪人。”
803本来正坐在床边拆一小块硬得发干的面包,听见这声音,手一下停了。
既然没有言翊归的消息,他这两天一直在找苏汲。
那股不对一直卡在心里。他越思索,越觉得所有线头都缠到了一个人身上——苏汲,那个能解决一切问题的男人。
偏偏这人前几天像从楼里蒸发掉了一样,平常没个正形四处晃悠的人,半点影子都摸不到。现在人忽然自己出现在门口,803盯着他,连面包都忘了放下。
“言翊归呢。”本能地,脱口而出。
苏汲听了,连眉毛都没动,只低头把那几页记录翻过去,这问题对他不值一提。
“我还以为你要先问问自己的眼睛呢,看来恢复得是真不错。还是说,有人替你关心你的伤,你自己就不用关心了。”
803没跟着他转,仍旧问:“他在哪?”
苏汲这才看了他一眼,是在掂量什么。随后,他抬手把记录板往臂弯里一夹,有眼镜遮挡的视线越过803,望向更深的走廊。
手指放到下巴上,微微地轻点。
“西边今天换班晚,门禁会松一阵。”
说完,就走了。
没有解释,也没有多余一句。仿佛他过来这一趟,只是为了把这句话落在803耳朵里。
803怔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面包往床上一扔,人已经站了起来。
308本来一直站在窗边整理药盒,这些天803吃的药,多得都跟米粒差不多了。803又没个收纳的习惯,扔得到处都是。
听见这句,他也抬头看过去。苏汲那道背影已经转过走廊尽头,只剩一点白色衣角一晃,随即没入阴影里。
“他什么意思?”803问。
308把药盒扣上,停了两秒,神色无波无澜:“意思是你又要坐不住了。”
803没接这句,抓过外套就往身上套。动作太快,胸口那块地方立刻不高兴地缩了一下。他停了一瞬,咬着牙把拉链往上带。308看着一连串的动作,就像看一本已经知道故事情节的连环画册。
没加阻拦,308只走过去替他把窝折的衣角理平。
“你还真去。”他在希望着什么?
“废话。”
“我以为你至少会犹豫一会儿。”
“你不去我自己去。”
308笑了下,欣然赴约:“谁说我不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西边那段路比以前更寥落了。感应到人的前来,门一层层打开,冷气从门缝里往外涌。
803这回没再问东问西,只闷头往前走,走得急了,脚底还是有点虚浮。开过创口的地方,受了凉,那股疼像要钻到骨头缝里。
308走在他身后半步,没催,也没刻意照顾得太明显,只在803脚下明显踉跄了一次之后,抬手扶了扶他手肘。
“慢点,西边不会因为你跑快两步,就先长出个人来。”
803甩开他:“你闭嘴。”
308也不恼,手收回去,继续跟着。
走廊尽头,玻璃房还伫立在那。
门外没人守,玻璃擦得很干净,里面一眼就能看见。
803只看了一眼,脚步就顿住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那张脸他太熟了,多少次午夜梦回出现的影子。
整个人白得泛冷,眉眼也还是那副疏离的样子,肩颈线条利落得很,仿佛从来不会妥协弯折。可越靠近,越觉得不对。那人身上干净得过了头,如一张刚裁出来的纸,边缘都还利着。以前那些被803一点点蹭出来的厌烦、困倦、松动,全没了,只剩一层无懈可击的淡漠。
803往前走了一步,手掌贴上玻璃,猛地拍打着。在几乎透明的玻璃上留下道道掌印。
“言翊归!”
里面的人这才抬眼。
那一下目光淡得不似在看人,更像听见什么杂音,随便扫了一眼。房内的人,视线落在803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挪开了。
803心口一紧,感到不对,只当言翊归是没听见。声音也变得尖利,喊了出来:“是我!!!你还好吗!”
玻璃后的人静静看着他,根本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一个上蹿下跳的小猴子,哪里值得被认出来。
“退后。”言翊归命令道。
他此刻正在记忆白衣人给予的数据,那个人制造的噪音,实在太大了。
803愣了一下,没动。
对方眉眼间浮起一点极轻的不耐,只在看玻璃外头贴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走开。”
803喉咙里那口气一下堵住了。
他又往前靠了一点,眼睛眨了几下,眼泪又在打转了,这次不是因为外界的刺激,而是难过。他不敢置信地问:“你不认识我了?”
玻璃后那张脸依旧不苟颜色,声线也机械得很,连一点起伏都没有。
“我该认识你?”
这句话如一把飞过来的刀,迎面打得他头破血流。803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308在他后头看着,直到803自己慢慢往后退了一点,才低声开口:“回去吧。”
803没理。
他还是依依不舍地盯着那张脸看,想从里面抠出一点自己熟悉的东西。可看得越久,心里那点不测就越重。脸是一样的,名字也是一样的,人却像被整个洗过一遍,连落在他身上的眼神都陌生得发冷。
最后,还是308把他带走了。
回去的路上,803一直没出声。走到第三个转角,他忽然停住,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心口那块地方又闹起来了。308没扶,只在旁边等。等803自己把那口气喘匀,他才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小片薄荷糖,用指甲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塞进803手里。
“咬着。”他把糖纸揣进自己兜里,“你现在那张脸,跟要吐出来一样。”
803低头看着掌心那半片糖,过了片刻,还是扔进了嘴里。薄荷味呛上来,把喉咙里的涩意顶散了一点,人却还是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