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消防雨过后,实验区乱了一天,后头恢复的速度,快得吓人。
地拖净了,玻璃擦亮了,门禁重新修缮,连走廊里那股潮湿水气都被换风机一点点抽干,仿佛前一夜那场失控只是系统短暂故障。只有803心里那股余热还没散,反而越闷越亮。
火星被压进灰里,外头看不出,底下却一直在烧。
他靠那场雨把人喊了出来,自己也像被那一下彻底点着了。
803很快摸出一点去特殊隔离区的门道。言翊归并非全不见他,只是总挑自己刚缓过一口气的时候,给他留一线的缝去钻,能不能抓住,就看他的本事了。
803自然不知道,言翊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些病发、呕吐、失温、被推上轮椅的时刻,几乎像一日三餐那样寻常。
他只觉得,雨既然真能把人喊出来,言翊归就是在乎他的,言翊归还想见他。
于是他更想往前靠。不只想见面,还想把自己知道的整个世界都塞给他。
接下来,803一得空便往里跑,逮着言翊归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把地上那些零零碎碎的见闻讲得天花乱坠。他自己都分不清,讲出来的东西有多少是亲眼见过的,又有多少是顺着记忆往上添的。可他口齿利索,神情又真挚,假的都能被他讲成真的。
他说风从高楼缝里穿过去是什么声音;说雨后冒着热气的柏油路,说天太晴的时候,连人的影子都能晒得发烫;说春天的树会长出很小很小的新芽,远远看不见,得凑得很近,才知道那一点青是真的;说夏天晒了一整天的栏杆,手一碰上去,烫得能烤熟鸡蛋,可傍晚又会慢慢凉下来,带一点铁和风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讲这些时,眼里总带着一种炫耀的神色,像在往外献宝。那些东西原本并不完全属于他自己,非得赶紧送到另一个人脑子里,才算真从地上偷下来了一段时光。
言翊归半靠在床头,听他这样讲,似乎真的跟着那些字句,一寸寸摸过了外头的四时轮转,分享了803脑子中的宝藏。
雨那一夜过后,他的心已经被淹没了。原本只肯停在耳边的词句,慢慢往里沉,沉得更深。连他自己都开始分不清,那到底是803一时兴起编出来的景象,还是自己迟早真能见到的未来。
人一旦在痛里活久了,能止痛的东西,都变成了上瘾的罂粟。
803每次见言翊归,就像一个搬家的小仓鼠。有一回带了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卷包扎用过的旧纱布,又从作废的记录纸里撕下一角,低头折了半天,折出个歪歪扭扭的东西。
纸张很硬,做出来的东西效果不好。边角毛躁,折痕散乱,怎么看都不像个漂亮手工。
他却很得意,踩上金属凳子,把那团丑东西高高举起来,回头冲言翊归压低声音。
“这是风筝。”
言翊归刚退了热,四肢还发虚,抬眼看了片刻,顺着他问:“风筝?”
“对啊。”803捏着那截纱布,认真得很,“地上的风一大,它就会被吹起来。越飞越高,高到最后,人站在地上,只能看见天上一小片颜色。”
他说着,学自己记忆里的样子,把手往上送了送。那团纸在冷白灯下轻轻晃了一下,连半寸都没飞起来。
地下没有风。
这里连空气都是死的。
可803不死心,非说是今天风不够大,又说风筝线最要紧,线得攥紧,手磨红了也不能松。松了,它就飞走了,再也追不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卷纱布往掌心里绕。绕得太紧,勒出一道浅红。细白纱布垂下来,在灯下轻轻晃着,是某种粗糙又轻飘的幻影。
言翊归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场雨。
想起玻璃门开时,803湿漉漉扑过来的样子,想起那些一股脑砸进他耳朵里的外部景象。那些词本该像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蒸干后无影无踪。可现在,它们竟在心里长出了根。
风筝。
线。
天。
离开地下的形状忽然第一次变得具体。不是一句不知道何时可以兑现的空头支票,而是一只可以抓在手里的念想。就算只是一张纸片,有了希望的重量,都会沉得吓人。
巡视的人偏偏就在这时转过拐角。
呵斥声先劈下来。803吓得一抖,脚底险些从凳面滑开。他自己都顾不上站稳,反倒先扑过来,把那团皱巴巴的纸往言翊归枕边一塞,声音压得又急又低。
“你先收着,别让他们抢走。”
下一瞬,他人已经转身窜了出去。
实验员的呵斥声混着金属门开合的碰撞声,一齐在走廊里响起来。803跑得飞快,像只被人撵着尾巴的野猫,边跑还边回头,笑得气喘吁吁,竟从狼狈里跑出一点得意的快活。
言翊归没有动。
他垂眼看着枕边那团纸。纸折得很潦草,随便一碰就会散架。偏偏经803手里一转,就被安上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好像他真能乘着一张薄纸,离开这里。
过了一会儿,803果然又被撵了回来。
后颈被拎着,脚还在地上乱蹬,脸上却没什么惧意,隔着来来往往的白衣和冷光,仍努力冲言翊归使眼色,催他快收好。
言翊归看懂了。
他伸手把那团几乎算不得风筝的纸慢慢理平,压进枕下。指尖碰到纸角时,心里竟无端一颤,像真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那团粗糙纸片上悄悄缠到了自己手指间。
后来那“风筝”到底还是没保住。
混乱里被人踩了一脚,边角塌了一半,折痕也全乱了。803看见时,肉眼可见地蔫下去,蹲在床边,用手指一点一点去抹那些褶皱,像想把它重新救活。
言翊归看了许久,忽然问:“风筝……真的能飞那么高?”
803闻言,眼睛又立刻亮了。
“当然能。”他答得极快,“只要风够大,线够长,它就能飞得很高很高。高到你都不敢信,是自己手里放出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信誓旦旦,好像只要言翊归肯信,他就真能把那片天从地上偷一角下来,塞进对方掌心里。
言翊归没有再说话,只是趁803走后,把那张皱掉沾污的纸,藏到了他的枕头底下。
这是他第一次,想象怎么逃离出生时的牢笼。
风筝坏掉以后,803蔫了两天。
他回去再试着做了好几次,全都失败了。把一团新纸翻来覆去地展,折痕抹不平,边角也扶不起来。捏久了,纸面都软了,反倒更像一摊废物。
803脸色发闷,连往特殊隔离区跑的脚步都慢了一点。可他那点蔫意终究不长久,第三天,还是攥着那团皱纸去找了苏汲。
苏汲这回不在配药台前,803去老地方找他,一时还没找到。他顿时成了个无头苍蝇,急得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