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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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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红并不鲜亮,更像陈旧的胭脂,深夜里凝固的灯火。将其穿在他身上,会压掉那种过于病态的苍白;也能把未褪尽的狼狈和接口处不安分的红光,统统吞进去;立领贴上皮肉,还可以把他的慌乱,完好遮蔽。

远看是衣色浓,近看也不过是烛火映人。颈侧时明时灭的警告灯,便不再像破绽,反倒像灯下衣料自然浮出来的流泽,不至于叫旁人轻易察觉异样。

头发还未干透,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打湿了衣领。他抬手拢起那一把湿发,手指在台上摸到一枚白玉簪。玉色润而冷,压在掌心里。

就在他抬臂束发的那一瞬,肩背深处又窜起一阵迟来的痛,像先前被他强拽断开的那些接口,要慢吞吞地把账讨回来。痛意沿着后颈往上钻,细细密密,像无数根针在皮肉底下一齐拱动。他手指因此轻轻一颤,簪尖险些划偏,停了一息,才重新稳住。

他把头发一寸寸束起,用白玉簪固定住。仿佛只要发丝不乱,领口严整,神情照旧,那些藏在皮肉底下的溃烂,线路接口里的警告,就永远不会被人看见。

等发丝被束起,镜中那个人才终于像回了平日里的言翊归。

仓惶失措的仿佛只是错觉。他眼底仍有未散的阴影,却被那身红衣和玉簪压成了一种冷而静的艳色。

从疗养舱里强行脱身时,被药液和失血淘洗出来的苍白病气,落到这一身浓重颜色的映衬下,竟也像被偷来了一点活人的气血。在这层衣色的映照下,脸颊润饰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带上一层薄薄的暖意。

这一次,才勉强过关。至少,足够拿去见展翼。

脑海里那道若有若无的声音,似乎在低低笑了一声,笑他的徒劳的粉饰,明明都已经急得像火烧眉毛,还偏要在这种时候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

展翼根本不在乎他,这么郑重其事地打扮装点,无非还是对那个人抱有期待。想要那个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秒。

言翊归没有理会。

他只是在转身离开前,指尖极轻地掠过镜面,像在抹去什么不该留下的倒影。

一路往外走,脚步越快,心口那点迟来的难堪便越清晰。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并没有长进多少。

嘴上分得再清,再想得明白,身体还是记得那个人。

那层自以为早已冷却的灰烬底下,埋着的不是死火,是轻轻一拨,就足以燎原的旧炭。

他甚至不愿意承认本能。给自己辩解,自己冲出去,未必是为了救展翼。

他只是突然受不了,受不了展翼在别人的注视里流血,而那人身上的伤口居然不是由自己留下。展翼在别人的戏弄下显出狼狈,而那样的狼狈,不是由他制造。

反而像是有人把本该锁在自己匣中的东西,突然拖到灯下,任旁人围观玷污。展翼要痛要怒,要伤要悲,都该是对着他的。

多可笑。

理智上一再告诉自己,那是无关的人,是不值得沾手的麻烦,是早就该从心里剔除干净的一块旧肉,可感情从来不是顺着道理走的东西。

等他真正踏出那扇门,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还未干透的额发微微贴上脸侧时,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幸好。

幸好他还来得及。

比起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破局善后,什么不愿局势脱轨,他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再看展翼一眼。

看一眼那人是不是还活着,看一眼那人瞧见他的时候,会投以什么样的眼神。

哪怕只是遥遥相望,也比继续泡在那池死水里,自欺欺人地装作自己早已平息,要来得痛快。

下一刻,他遥控切断了某几条房间连接到赌场的电源。全是管控记录上报的线路,他把涉及展翼的那一部分录像,从系统里删掉,从这个世界上硬生生抹去几分钟的罪证。

不止房间和赌场,连同展翼在赌场里经过的几段路径,几处不该被深查的监控,和那位老千死前最后一次朝展翼方向偏过去的眼神,都被他一并剪断。

他替展翼抹去了存在过的证明。那是不是展翼就能归他所有?

面对着冷寂的显示屏,看着溅到自己衣料上的血渍,言翊归忽地回想起赌场里去见展翼之前的场景,镜中的狼狈,仓促遮掩下去的失态,展翼一无所知。

很好,否则那个人只会逃得更快。

他宁肯叫展翼恨他,怕他,提防他,拿最坏的恶意揣度他,也不想让那个人再从自己身上看见一丝一毫不体面的东西。

展翼是趋光的飞蛾,骨子里又带着野兽逐强的天性。

他会追着明亮强悍的东西跑,直面迎上刀锋上的寒光,也仰头望着天上不近人情的太阳,越是闪耀,越能吸引他的驻足。可若那太阳坠落,刀锋卷刃,面对旁人袒露伤口这种软弱的行为,他不仅不会生出半分怜惜,反而只会冷眼掂量,觉得原来也不过如此。

轻蔑会比怜悯来得更快,抽身会比停留更彻底。强者一旦跌下神坛,在他眼里,往往比从未站上去过的人更轻贱。

确认对方并非不可战胜以后,连那一点本就不多的在意,会迅速变得索然无味。有趁人之危的机会,甚至还会像终于嗅到血的猎犬,试探能不能从受伤可欺的人身上,撕下一块肉。

所幸,他在面对展翼前,都有足够的机会,打理自己的面具,让自己回到无懈可击。

想到接下来又要面对人去楼空的房间,他有点不太情愿地起身,终究还是踌躇着,离开了控制室。

走廊幽深,层层回廊里布着机关与激光,若非他本人掌控最高的权限,踏上这条回廊的第一步,就已被激光打成筛子。

他穿过自己的防线,如一缕在屋宇间徘徊已久的游魂,衣摆无声掠过地面,身上还残留着花香、血腥和一点难以消散的焦灼。

他回到关押展翼的房间。不出所料,门推开时,里面空了。

四下无人,静得厉害。

空房里没有呼吸,他们的争执余波,无影无踪。没有那点叫人烦躁的生气,没有一个不听他话的人。四壁完好,灯火明亮,和刚才唯一的区别,是棋盘落到了地上,失去了一个活人的体温。

言翊归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比刚才被重重围杀时还要疼,伤他伤得更重。

激光系统可以切开弹雨,斩断骨肉,拦下所有看得见的杀招,却无法阻拦展翼离开他的心。

他咬住唇,贝珠似的牙在唇肉上压出一道极重的血痕。那点血很快渗出来,沿着唇角往下走。

那盘砸落的棋局,好像成了被撕开一线的网,把他整个人都勒在里面。

他比当年面对展翼的离开,有长进的地方,是哭不出来了。现在甚至想笑,却也笑不动。无悲无喜的表情,僵在他的脸上,让他更像一个雕琢而成的人偶。

还留在房间内的脑电波刺激设备,嘲笑着他追忆往昔的失败。

你已经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忘得彻底。

这次展翼走了,还是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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