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上空阴云密布，启明私塾放了一日的假。

先前雇来烧水做饭的田娟也把她怀中孩子的棉衣紧了紧，搓搓手，跟着先生的车马往菜市口去。

谢夫子的马车干干净净，她由车夫搀着上了车，将身上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谢洵眉眼温和：“婶子不必拘束，既是私塾中人，那便是一家人了。”

“哎，哎。”田娟胡乱点着头，依旧低着眼眉，不敢乱瞧。

马车慢慢走着，谢洵看出她面上紧张，主动开口：“原本勋贵受刑，不应示众。可圣上念在受害者众，若不将其斩于众人面前，难平民愤，故而选在菜市口行刑。”

田娟轻轻拍着孩子，并未吭声。

谢洵又道：“听闻婶子家眷也曾去过那处，幸而未曾受牵连。”

他蹙起眉：“未曾料到，张世子竟会犯下如此大罪，将多少家毁于一旦。不才愚见，婶子也算受害一方，这才冒昧请婶子前往观刑。”

“我该谢谢您才是。”田娟嗫嚅道：“我家那口子来找我，我才晓得他是去了那处地界，哎。”

她沉沉叹了口气，双目黯淡。

谢洵不由肃然。他的确有意相助，可私塾乃是司瑶光一手置办，自然应由她做主。故而他只将此事记在心上，想着待司瑶光再来私塾时，便提议让田婶子的夫君一同来私塾做工。

两人身份相差悬殊，只聊了几句私塾里的活计，便也无话可说，一路缄默到了菜市口。

街上早已站满了围观的百姓，马车艰难寻了个地方停下，两人只得一路挤上前去。

谢洵拄着拐杖，汗如雨下，还不忘叮嘱田娟抱好孩子。

他二人好不容易寻到一处站定，谢洵却在人群中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姑娘？”他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声，那少女身旁的侍女立刻机警地望过来。他红着脸挥了挥手，那侍女便凑到少女耳边说了些什么，两人向他这处走来。

“秦姑娘，真的是你。”谢洵清澈的眼里尽是喜悦，没想到两人如此有缘，竟能在人群中遇见。

司瑶光亦有些意外，待看见他身旁的田娟，才恍然：

“谢公子是带婶子来观刑的？”

“正是。秦小姐怎的也……？”

此事到底血腥，除去本就爱看热闹的，平日里只有与案子相关之人才会前往观刑。

司瑶光会意，只道：“秦府有人受害。”

谢洵便不再多言，面上带了些许唏嘘。

临近午时，菜市口的人越聚越多，皆翘首以盼，等着看那个从前无法无天的张世子受刑。

京城里的老百姓，无不知晓其恶名，早就盼着这一日了。

人群中有许多熟悉面孔：

孙大哥拉着孙大嫂的手，两人边盯着远处看，边时不时用衣袖揩着眼泪。他们的女儿有小桃时不时陪着，精神好了许多，可还是不认得人。

王老三和妙音用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站得直挺挺，有如两块礁石。他们身后跟着两个乔装的衙役，防其逃窜。

就连刘记木工坊的刘师傅都挤在人群中，一脸严肃。他心思细腻，自浴肆出事后，听闻街头传言，便将自己曾做过的那道暗门与其联想至一处，后悔不已，忙将张家的那架马车送去了官府。

熙攘人潮中，不知还有多少如他们一般，为张世骁所害、却无法声讨公道的平民百姓。他们皆引颈以待，誓要亲眼看着这个恶棍伏法。

天上阴云一层裹着一层，黑压压坠下来，几欲覆顶。

远处，锣声渐近，司瑶光收回目光，眼神坚定起来。

载着罪人的囚车徐徐驶来，张世骁站在车内，双手反绑，身上仍旧缚着铁链。

囚车上只有他一人。先前上堂作证的吴雨被判处充役，后半辈子将在劳役中度过；至于陈庆飞，他自知死罪难逃，趁着夜里狱卒看管松懈，硬是用牙咬破了手腕，流血而亡。

独剩张世骁一人罪大恶极，又不肯伏法，才被拷着上了车，送至刑场以儆效尤。

囚车所过之处，两旁百姓无不鄙夷愤恨，咬着牙，恨不得啐他一脸唾沫。

张世骁面色灰白，北风呼啸着将他的发丝吹得糊在了脸上，落魄之下，他却仍翻着那双三白眼，骂了一路，直惹得众人愈发生恨。

刑场一侧早已摆好了公案，耿御史坐于案后，任监刑官。刑场上，刽子手甩开了臂膀，将刀磨得铮铮作响。

囚车终于停下，张世骁见了那柄熟悉的大刀，终于忍不住叫嚷起来：

“皇上呢？我要见皇上！你们这群畜生，肯定是欺瞒皇上，让他冤枉老子！”

真是大不敬！

耿御史眉头一皱，拿着明黄卷轴起身，两手一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