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奶奶……”常恩心头突然就空了一块,痛到眼前一阵阵发黑,“不……不对……你不能走。我有你儿子电话!”
常恩开始哆哆嗦嗦地掏口袋里的手机。“我让他们再试试,说不定还有机会……还能活……你还能活!”
对面的老太太倒是没什么意外,只是笑着朝他摇摇头,好像在安慰这个实心眼孩子,告诉他不必难过。
阴差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巷子口,片刻就到了眼前。
“肉身已死,魂魄不得在阳间逗留!白河大人,还望海涵。”冷冰冰的身影回荡在深夜的巷子里,薄雾被这声音震地不停翻涌。
白河点点头,没有表示异议。
一条手臂粗的锁链锁住老太太的双手,这是魂魄曾经逃离的标志,示意一路上交接的阴差都要多加注意。
“不行!你们放开她!她还没死!”常恩手掌凌空一挥,满满一排的黄色符纸飞出,牢牢贴住了阴差手中的锁链。
刚刚还垂在地上的锁链突然间就有了生命,跟着常恩的纸符不断反向拉扯。
那阴差显然也没把常恩放在眼里,不懂他一个只有三百年修行的小鬼,怎么有胆子跟阴差动手。
猝不及防间,铁链已经从老太太的手腕间脱离。两个阴差赶忙一把拉住锁链的另一端,防止没有锁住魂魄,甚至连吃饭的家伙都丢了。
“常恩,住手!”白河出声阻止,但是已经来不及。
两个阴差一人拉住锁链,一人手中的勾魂锁已经朝着常恩招呼。
寻常阴间鬼物,靠着就是一口气。勾魂锁一出,若是打掉了这口气,下一刻便是灰飞烟灭。
常恩的注意力全在锁链上,根本腾不出手来应付旁边的勾魂锁。
三棱冰锥凌空截断了阴差的攻击。
同时白河也上前一步,拉住了正在施法的常恩。
“各位,在我们家门口动手,不太合适吧?”乔梓脸色不善,但并未彻底翻脸。
“常恩,她寿数尽了,放手。”白河握住常恩施术的双手,略微施力逼他收手。
但这一次,常恩少见地坚持。
“常恩,放手!”白河手心一道亮光闪过。
常恩双手刺痛,不得不停止驱动符咒。
另一边勾魂锁扑了个空,也只能悻悻地回到阴差手里。
这里毕竟是白河的地盘,常恩收手,两个阴差也知道轻重。
两人齐齐向白河行了个礼,也不知道是道谢还是道歉。“多谢白河大人,这个魂魄我们就带回去了。”
捆在老太太手上的锁链被重新收回,意味着两个阴差不再计较刚刚她逃脱的事。没有再多做为难,两人收起了锁链和勾魂锁,如往常一样押送魂魄进入轮回。
深夜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空荡荡的巷子里雾气又重新转浓,离开的三个身影在雾气中渐渐模糊。
常恩望向雾气的尽头,轮回之门已开,她不可能回来了。
尘埃落定,一切恢复如常。
常恩回头,看向巷子口的方向,阴差离开,雾气消散,一切仿佛与这十年间并无不同。
但是常恩知道,等到明天太阳升起来,那家小小的杂货店再也不会开张,然后整条巷子的人都会知道,赵老太太走了。可是这对他们又有什么影响呢?这对常恩又有什么影响呢?
太阳依旧东升西落,所有本该当牛做马的,也不会有谁能做一天人。一个老太太而已,伤心的人很少,受影响的人也很少。
死亡是如此的轻,一切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但死亡又是如此复杂,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他捂着胸口,明明没有受伤,但他还是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身体里蔓延。
在他并不长的鬼生里,也算是见过了不少的死亡,但是从未有过这种奇怪的感觉。
“这里面难过的,是心吗?”常恩问旁边的乔梓。
常恩只是一只鬼,一只从书房里长出来的,不起眼的小鬼。一只如果没有乔梓和白河站在身边,连阴差都打不过的最脆弱的鬼。他怎么会有心呢?
乔梓轻轻抱住他,一手轻轻揉着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常恩,如果你难过,可以哭出来。”
常恩只是一只鬼,没有心也没有眼泪。他的喜怒哀乐都是模仿着人类逻辑做出的表演。那这一刻,他也应该只是表现出来的难过而已。但是为什么,他好像哪里都不对了。
那一夜过后,小巷里的一切依然如故,只是巷子口杂货店的位置,换成了一家古着店。两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进进出出,换了新的牌匾,并重新装修布置,准备年后开业。
如今年关近了,店主倒也不着急,装修得差不多就提前关了店门,回家准备和家人一起过年。
禹州今年的市政工作格外认真,不仅连这种不起眼的小巷子的墙头挂了彩灯,还给每个店铺发了统一的红色灯笼。冬天天黑的早,灯笼一亮,与巷子深处零星的鞭炮声交相呼应,天然就有一种昭彰的属于新年的氛围。
常恩抱着膝盖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沉默而平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里一片麻木。
乔梓走出来,沉默地紧挨着他坐下,让他可以靠在自己身边。
突然漫天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