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即絮絮说起何时病的，吃了什么药，换了几位郎中，时好时坏反复折腾了半月有余，待她说到第三位郎中的方子时，红拂抬手打断：“且容贫道做场法事再说不迟。”她没兴趣听这些。

红拂走到床前，执笛绕圈，一会儿举笛向天一会儿点地，边舞边念，旁人虽看不懂此中有何章法，却也很懂事地保持沉默。

形式做得差不多了，这才拿出唯一有用的东西——一只瓷瓶。

不过也不能说仪式没用吧，前面的装腔作势都是为了此刻铺路，不然一开始就拿出药来，未免显得太过轻巧容易，很难叫人信服。

倒出一粒药丸，托在掌心递给主家：“喂她服下吧。”

户主毫不质疑，就着温水送入夫人口中。

不消片刻，女子止了咳嗽呼吸也平缓，面色的赤红更是褪去大半。眼皮动了动，她睁眼，主家俯下身连连唤她，喜不自禁。

主家跪下去要给红拂磕头，多日积攒的惊惶与庆幸在一声声活神仙中一并释出，红拂避之不受将她扶起。

“相逢便是缘，不必如此。”

宋文楚望着红拂，神情晦涩。这样的人，也会救人么？茅屋内的哀嚎声犹在耳边，与眼前救死扶伤的道人判若两人，叫她心里说不出的难言，止不住猜忌——

此药当真能治病么？还是瞧着一时见好，实则是慢性毒药他日发作更为恶毒？

更或者她在享受玩弄人心的快感，假以和善的表象，施以恩惠博之信赖，换取她们的心甘情愿俯首帖耳，临到头再次放把火欣赏她们惊愕悔恨最绝望的痛苦？

病人还要连服三天的药才能彻底根除，户主热情留客邀请她们过徐州当地的节，每年腊月十七的“雪誓节”，正逢在明日。

传说从前有对贫贱夫妻，丈夫被征去修长城，临行前对妻子说“落雪之日我必归”。妻子登上城东的云龙山，在最高的松树上系一条红绫，对着北方遥遥而拜，希望落雪之日丈夫能一眼看见她的红绫寻路而归。

那年天灾异常冬季无雪，妻子以为丈夫不会回来，直至腊月十七下了第一场大雪，丈夫果然踏雪归来，手里攥着一枝从路上摘来的迦蓝花，插在妻子髻上，妻子弯头两颊飞起绯红云霞。

他说是远远看见山上有红光，顺着方向走，然后才找到回家的路。

她为他挂红绫，他给她折迦蓝。

后来这对夫妻永远幸福地在一起。

徐州人便把这天定为“雪誓节”，意为寒冬里许下的诺言最经得起时间。

此后每年腊月十七，徐州城里女子男子都有登云龙山挂红绫，再去无量海折迦蓝花的习俗，寓意着为心上人祈福。

宋文楚听得入神，好奇地问：“无量海是什么？”

主家道：“是城西郊外一处长满了迦蓝花的谷地，那里地势低洼常年雾气弥漫，腊月里开了满谷雪白的花，随风起伏时如海面梦幻美丽不似在人间，便得了此名。”她说得兴起，眼巴巴望着众人。

宋文楚、千秋岁异口同声：“不了——”

红拂点头：“如此甚好。”

宋文楚侧目看红拂，疑惑：你为什么会同意？千秋岁偏头看宋文楚，怀疑：你为什么拒绝？

红拂不予回答。

宋文楚随口搪塞：“听着人就多，到时候人挤人的，我不爱凑热闹。”

千秋岁：“……这话你自己信么？”

宋文楚想抬头望天，只望见屋顶。

最终少数从了多数，明日大家同去过雪誓节，主家欢欢喜喜准备去了。

夜里，宋文楚正做着徜徉迦蓝花海的美梦呢，忽被一声短促凄厉的猪叫声惊醒，但只响过这一下就消失了。她不再理会，赶紧倒下闭眼试图续上那个梦。

早上用饭时，主家神色忧虑说起了昨夜的事，不知什么野兽从圈里拖走一头猪，吃了只剩一副皮毛和骨架，地上血渍啦擦的。这样大的动作她竟半点声响不曾听闻，如今想来尤觉后怕。

她抚着胸口：“那般大的体量，也不知是老虎还是棕熊，若闯进屋里吃人可怎么是好？”

红拂去猪圈察看了一圈，回来后带了个不坏不好的消息：“不是老虎也非棕熊，是昨日被驱走的那缕冤魂心存不甘，夜里来报复的，不过我刚刚已将他魂魄打散往后不会再来了。”

主家谢了又谢，从正屋取了钱来往红拂手里塞，红拂依旧拒绝不接。主家看出宋文楚可惜之色，很上道地转而把钱塞给她，反正都是一起的，谁接不是接？一个欣慰塞了钱，一个安心接下钱。

消了几天才融的雪冻眼下又被新雪覆盖，山道上的脚印踩出时轻浅，不一会儿更浅了。

人群沿着石阶往上走，山道两侧的松枝被雪压弯了腰，有行人擦肩而过几乎都是成双入对，像她们这样一行人的倒是不多见。

她们去得不算早，树上已挂了大半的红绫上面都写了字，在灰白天地间招摇。旁边支着一个小摊，红绫简直贵得离谱，一两银子一条，宋文当即想就地转行卖红绫。

幸好主家有先见之明，笑盈盈拿来一叠红绫分与众人：“自家备的，不必花那个冤枉钱。”宰的都是外乡人。

宋文楚蘸墨，提笔，决意写两个字挂上去也算来过。

不过写什么呢？

她还在寻思，前方的千秋岁已离了众人，在松树另一侧寻个安静的窝背对着大家，生怕人偷看似的还用另一只手挡着绫面。宋文楚远远瞥一眼翻了个白眼，搁这儿防谁呢？

忽然福至心灵，宋文楚提笔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