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弥陀相在与众人周旋,后头没了正事的苦瓜脸就得了闲,再次似不经意状朝人群里掠过一眼又收回。
一次两次还不明显,次数多了大家都觉出了异样,谁被这双眼睛看一下晚上不得做噩梦啊,只期盼不是自己被注意到。
弥陀相注意到她在看什么,于是也转头,睁着一双空洞的瞳看过去。
原来如此……
她又露出那股叫人毛骨悚然的笑,却是真的开心。
“缘是故人也在其中。”
故人?她们所说的故人是谁?
有人垂下头。
有人抬起眸。
“我便是沈幼安,我随你们走。”
他微笑摇头阻止了周奉节开口,我知你心忧我,只是我意已决不必言说。
周奉节与他亦有默契,她不再阻挠,以克制表达对他尊重。
两小童收回视线,再度咧起一个笑。
她们一左一右身残志坚擒了千秋岁走,有种笨拙的可爱。
也叫宋文楚看得鼻尖发酸。
这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们再也不在是从前每天想着法儿躲懒、苦恼被揪着罚抄的小道童了。她们现在的感情看着真好,一方有难另一方支援,再也不会斗嘴闹别扭了。她们现在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也不得入土为安。
宋明臣究竟对她们做了什么?
是他说的话,是司夜斐画的符,还是她练的丹教她们变成了这样呢?
“等等!”宋文楚忍着恐惧蹲下拾起苦瓜脸被砍断的那条胳膊,平举眼皮底下,“七荤,你的胳膊掉了。”
七荤看她一眼,默默收回胳膊。
“八素……”哦八素的断掌已经被七荤捏在手上,断口还露着森白的骨茬。
八素没有回头。
宋文楚下定决心。
“七荤八素,我跟你们一起走。”若是不弄明白真相,她的心一世都放不下二人。
千秋岁怔然。顾翠翠惊讶看她。
几十双眼神注视她。
人人皆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八素叹口气:“你不该出现在我们面前。”
山坡那边,幽幽笛声传来,她本就如黑渊的眼眶又深陷进去几分。她抬手,只那么一抬手,就似一道风飘过来掐住了宋文楚脖子。
贾阎王目中盛怒,又一次冲上来,这回八素不再戏弄他,竟一下就被八素挥袖拍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滚落地上半天没缓过来,还撑着地努力向她爬去。剩下再无人敢轻举妄动,只沉默看着。
突然,四下里剑身脱鞘发出铮鸣,大家去寻声音,一个行商才发觉腰间一轻,他低头去看,剑已被人抽走。一束漂亮的剑花挽起,剑身抖开冷芒,剑尖斜指地面,周奉节贴着雪面滑出数步。
宋文楚余光瞥见那抹光眼中一亮,周庄主竟会武!
可联想到贾阎王方才如天外飞仙落入凡尘的姿态,宋文楚艰难地冲她摇头。贾阎王皮糙肉厚摔几下全当活络筋骨了,周庄主不行,她要是被甩出去会要了半条命的。宋文楚从喉间硬是挤出几个短促的字:
“别……伤……她……”也别杀我,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颈上力道更重了。
周奉节已近,她面上温婉,手下剑势却无比凌厉直取八素肩井,看得出是正经练过的架势。宋文楚又重新燃起点希望,可八素袖子一挥,眼前飞退的身影给她带来更大的恐慌。
周奉节握的剑也换到八素手中。
沈幼安红了眼,顾翠翠靠在她肩上别过头轻轻啜泣。
雪利青锋靠近了她,这次,宋文楚不能寄希望于这是把未开刃的剑。
她还来不及为自己哀悼,手里多了一物。是八素断掌推过来的剑柄。
“快,砍断我的手臂!”八素违背了笛声赋予她的意愿,与之抗衡间,流下两条血泪。
可她全身上下没有一滴血,又从何而来的血泪呢?
此时犹豫便是辜负。
宋文楚瞪眼,眯眼。手起刀落,颈上桎梏如枯木坠地,她终于得以喘息。
“咳咳咳——”
她跪趴在地猛烈咳嗽,死里逃生的庆幸还未停留多久,身侧又起了一股凉意。
八素袖下之风又重新聚起,这风也会让她飞出去。
“继续。”八素再度开口,她眼中血泪仍在流。
继续什么?
继续砍掉八素仅剩的那条手臂。
为了保命,她还是照做了。
于是剑锋再次落下。
于是剑身重新入鞘。
那行商摸着腰间这把不得了的剑,手都在抖。这剑比他有出息,回去得供起来。
宋文楚手里舞着两条灰色的胳膊,冲着众人挥手:
“周庄主,沈千金,翠翠,你们且放心,我会照应好千老板。”
转身和一人两鬼去往不知何处。
临走前八素留下一句:“你们动作再慢一点,那狼真的要死了。”
顾翠翠仍在琢磨着千秋岁怎么就跟小鬼走了,还有他这一走,商队谁领着呢?到了开封太子见不着人又如何交差啊……他这一走可好,麻烦事都甩给她们头疼了。
沈幼安已经吩咐人将那头僵在山坡上的狼抬了下来。
刀锋割开狼皮,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蜷着一个浑身浴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