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个喷嚏。

他掸一掸被蝶水洇湿的衣，有点嫌弃：“什么死尸腐气的，叽叽咕咕念叨什么呢？这些蝴蝶是不是不长眼，专往我身上撞弄得又湿又冷。啧，我得去换身衣裳了。”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警告，“别跟过来偷看。”举步如飞走了，留下一地傻眼的众人。

顾翠翠最先回过神：“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千秋岁这才悠悠道：“我方才话还未说完，白羽化蝶除了被死人吸引还会被什么引来，你们可知道？”

顾翠翠茫然摇头，宋文楚尚未从虚惊里缓过来，又有困惑交替。周奉节垂着眼若有所思，沈幼安倒是没什么表情，抱臂看他。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执念。”

“活人若能引来白羽化蝶，要么是死过一回，要么是心里藏着比死人更深的执念。”

宋文楚摸摸额头：“下次说话别大喘气了，千老板。”语气无比哀怨。

天知道她刚刚有多紧张，差一点要——诶？

“你衣裳这么快换好了？”一阵风迎面卷来，那蓝色抹额又倏然跳出立在面前。

看清他身上水渍未干，宋文楚宽慰道：“真没人偷看你。”

贾阎王没心情同她说笑，只神色慎重地朝山坡另一边努了努下巴：“那边不对劲。”

正说起，空灵稚嫩的孩童歌声从远处传来。

“红纸裁了新衣裳，娃娃泥剑配腰上。敲锣打鼓过三巷，谁在河底捞月亮。白纸扎的灯笼亮，牵着狼儿过山岗。我不笑，我不唱，旧剑埋在青石旁。”

歌谣唱至方休，那声音已近在咫尺。山坡上亮起两点幽白的光，纸扎灯笼照出两只并肩身影，中间牵了一物。

“何人！”千秋岁厉声一喝，行商队伍当即刀出鞘弓上弦，人人严阵以待。

两个小童不应只是嘻嘻笑着，笑得人心里毛躁腾起一股恼火，贾阎王恨不得冲上去给两颗脑袋削掉，笑到后来越渐刺耳化作了啸，大家不得不扶住额头，瞳孔都失了焦，马也纷纷刨蹄嘶吼。

护卫们得千秋岁令，呼啸齐响，十几支箭如黑雨齐发而去，两小童似早有预料般散开两边，从山坡蹦跳而下，失了目标的箭几乎全射在了狼身上，那狼一声不吭卧倒在地。

她们落地后脚步丝毫未停，赤足踩在雪地走来，另一端众人后退数步，凝神打量这二童，只见她们皆着道袍，左者环髻苦瓜脸，右位总角弥陀相。

若非嘴唇黑紫，眼眶里通黑不见半点白翳，瞧着模样倒与寻常道童无异，可谁也不敢把她们当做普通孩童。

在离众人不过数步之遥蓦然停住。

她们面无表情，四只空洞眼眶盯了千秋岁半晌，忽然间眼睛由黑转白，白转黑，就这样来回交替飞速轮转……再齐齐咧开嘴，口里猩红一片，依稀还能望到牙缝里暗色的残丝。

饶是千秋岁这般见惯风浪诡谲的人物此刻也不由得背脊一寒，身上起了层细栗。

苦瓜脸：“留、下、过、路、钱。”

顾翠翠即刻捂住鼻子。

好重的腥味。

“你们人都死了还要什么钱？真钱又花不了，纸钱我们也没带。”怪道世人说小鬼难缠，如今眼见为实啊。

沈幼安随之附会，她们一唱一和，在一圈大气都不敢出的人群中显得很是突兀。

“翠翠所言极是，若不然先赊着，回头再烧给你们？”

本着沉默的周奉节此刻伸手在在顾翠翠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按一下，又转眸看向沈幼安，此中之意不言而喻，这俩终于缄默了。

弥陀相歪了歪头琢磨她们的话，勉强让步：“既然没有钱，那便留下一个人吧，我们吃点亏拿这头狼换。”听这语气好似还便宜了他们。

那狼趴在山坡顶，十几处窟窿眼往外冒红，身下那片雪地已经被染透。

哎，这副精明样还是和从前一点没变。

用人换一头死狼？再傻的人都做不出来这交易，贾阎王大为震撼：“你们要人作甚？”

二小童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众人一齐抖了抖。

贾阎王生性不信邪，更不信鬼神。他只认刀锋之下见真章，我众敌寡，管你什么过不过路费的，提着刀就砍上去。

那苦瓜脸未及防备，一条胳膊已软塌塌躺在地上，但伤口处却无迸出的红血或黑血，断臂里还忽闪着冷锐的光。

装神弄鬼原来就是两软蛋，贾阎王冷哼气焰更盛，第二刀横劈就往苦瓜脸脖子上砍，在场无人怀疑下一息整颗头颅便要落地。

霎时间弥陀相灰败的脸色转向惨白，一把揪住苦瓜脸脖子拎至身后，另一只手单掌接白刃，以生肉抵玄铁之威。结果可想而知，自是抵不住的，但是——

刀锋直直切入肉里也未见她退缩，她反笑得越发乖戾，黝黑的眼眶牢牢攫住贾阎王欲将他吸入深渊，手上也未闲着，竟将刀刃生生往回压。

此童力气大得骇人，贾阎王挣得面红筋绽却也不可避免一点点看着刀锋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

只听“铛”的一声，刀被打偏，贾阎王护住了他最骄傲的鼻梁，趁机夺刀退开周围，刀起那一刹，半截手掌在掉地上。

弥陀相低头看了眼，弯腰用完好的那只手捡起断掌抛向身后，苦瓜脸蹦起搂住。人群中宋文楚收回掷箭的手深藏功与名，贾阎王亦知是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笑。

幸好她力气大，也幸好没扔歪。

有了贾阎王探路在前，试出这两小鬼瞅着邪门却非刀枪不入，十几个护卫壮了壮胆，一哄而上争抢摘得首级的功劳。

两道童不闪不避，待枪挨上她们的衣，冷冷一笑，一股黑烟自周身爆开，余下的人连连后撤了十丈许才避开那烟，此烟诡异也不知会对人如何，万万不然沾身。

烟尘散尽，那十几个护卫已如落瓜条条倒下，生死堪忧。

原来先时只是佯装不敌，假意败落贾阎王刀下，让他们飘飘然放松了警惕，轻敌冒进后再顺势收网狠狠诈了一波！实是诡极！

两小鬼面露讥诮，言下不自量力。

“留、下、一、人，否、则、都死。”

顾翠翠再也忍不住了，两步跨到人前：“你都把我们这么多人撂倒了，还要留下谁？也不怕撑死！”

说完又钻到那人身后，大有什么招式就往她前面这位招呼过来逞他人之能的威风，千秋岁被迫替她迎上两记眼刀充当了挡箭牌。

“沈、幼、安。”

苦瓜脸、弥陀相异口同声。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顾翠翠木了木，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她们怎么知道的呢？

“指名道姓找沈幼安，你们又是哪处的小鬼？”被推在风口浪尖的沈幼安听人叫出她底细，便知这两小鬼出现确非偶然，看来她们的踪迹一直被人窥视眼中，那人是谁呢……

顾翠翠又探出半个脑袋：“你们怎么知道沈幼安？她和你们无冤无仇，凭什么非要她留下？”

苦瓜脸不回答只自顾自说：“我家大人有请沈幼安前往做客，开封事了自当放回。”她的黑眼眶定定投向顾翠翠，“你，是沈幼安？”

顾翠翠赶忙摇头，紧张松了大半：“原来不是要吃人，吓死我了。”

弥陀相挑了挑嘴角，相皮笑肉不笑。

沈幼安侧目递去一个眼神，带着询问之意，千秋岁望着这一眼，暗流相涌，了然无声之隙她已领会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