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里人赶完庙会三三两两往回走,远远的就听到他们说笑声。宋文楚站在庄门口等到现在,腊月寒风吹得她鼻尖发红。
最前头的大翠花一眼就望见她了,小跑着过来抓住她手:“哎呀,你这么快就能下床啦?”
宋文楚一愣:“我怎么了?”
“狗剩说你昨夜染了风寒要好好歇着,叫我们别去打搅你呢。我还寻思着给你熬碗姜汤送去,狗剩又说不用让你睡一觉就好了。你怎么还自个儿跑出来吹风的,真不怕再病倒!”大翠花上下看看,直感叹哭震天身体好,睡一觉起来果真一点病气见不着了。
宋文楚未多做解释:“我没事了,你先进去吧,我再等等狗剩。”
大翠花笑嘻嘻地应了:“给你带了桂花糕还有个小泥哨,可好玩了。你快点儿来啊,我给你留着呢。”
“嗯嗯。”
大翠花跑远了,脚步声哒哒哒的。
人都进去了,狗剩到最后才迟迟露面。他一人慢吞吞走着,见了她神情怔忡一瞬又加快步伐,宋文楚下意识瞟他腰间,那里没有剑。
“等我呢?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黏过狗剩哥?”
狗剩离她只有一臂远了,双手背在身后。笑容轻轻巧巧,言语浮夸飘飘,只口不提昨夜之事。
“为什么要那样做?”她问。
他知道她问的什么,不说话还是笑,宋文楚恐惧他的笑,跑过去抓住他衣裳摇他:“狗剩哥你告诉我啊,马三哥到哪儿去了?还有,还有我的鲲呢?”
狗剩被她摇着衣裳歪了,他也不挣,眼睛看着她,抬手落在她发上揉了揉。
“鲲我没看到。马三哥……你查了他账丢了他差事,我了解的,他那个人记仇得很。你总有出门时候,怎么防得住呢?”
防不住,那就先下手为强。
对于马三哥的死,宋文楚并未心生几分怜悯与哀戚。宫中的生死未尝不是司空见惯呢,上位者杖毙太监、赐死宫女、失宠妃嫔被弃于冷宫病疾而终……便是她自己都是险死的人了。
马三哥贪墨庄上银子,拿霉面糊弄大家,这种人死了是祸害除了,又有何好难过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她不会亲手去杀他,可他死了她也不觉得亏心。
她只觉狗剩陌生得令她心惊。一剑穿膛的狗剩,化尸青烟的狗剩,踏梅寻踪的狗剩,若无其事的狗剩,孰真孰假的狗剩,她恐惧的狗剩。
似乎又不止是狗剩如此,贾阎王,大翠花,庄里的每个人都对此心照不宣,是否她以为的收留与温情,都建立于她一无所知的秘密之上?
而狗剩给出的理由,只是为哄她随手打发了她的蹩足借口。
似乎只有她被排除在外,原来她从未真正属于这里。
最最令她无措的,是连与她相依为命的宋展翅竟也弄丢了。
狗剩不肯给她一个答案,宋文楚自知再问下去纯属自讨没趣,她转身留给了狗剩沉默的背影。
宋文楚去到大翠花屋里和她分了桂花糕,鹅黄色的糕点上半嵌了细细的桂花屑,如同整个秋天被封存其中。她们又玩了小泥哨,那是只圆润鼓囊的小麻雀,上了层天青色的釉,大翠花含住尖嘴放开一孔吹,“嘀——”,两孔全按再吹,“呜——”,两孔全开摇头晃脑地吹,“啾啾啾——”两个人笑得靠作一团。
回去后,她将小泥哨看了又看,最后也一同塞进褡裢,只留下案桌上一纸辞帖。宋文楚吹了灯,上榻搂着褡裢闭眼,眼角落了两滴光,伴着光入了眠。
子正时分,天滴了星子,星星点点汇在坑里炸开了花,泥土路上听闻马蹄咚咚,驶往老母猪庄。
当先一辆黑漆马车停下,马夫俯身将轿帘掀开,有一人先出在旁撑开伞,从中又出个人来。韩山站定,只见他四十来岁模样,身着黄鹂补子绿色常服,顶上乌幞头,嘴角噙着笑,乍见如佛面。
赵捕头上前,值守的长工听到敲门声揉着眼睛打开,开门便见一尊黑脸罗刹杵在门外,已醒了七分,再听到高呵声在耳边爆开,又醒了余下三分:“九庐县县丞韩大人在此,还不快叫你们庄主出来!”
长工跑进去,不一会儿狗剩迎上来,行止车架前拱手行礼:“县丞大人远道而来,庄上有失远迎,不知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师爷展开一张官府公文,上头清晰盖着知县朱红大印。
狗剩身形有一丝僵硬。
韩山笑了笑:“本官近接到检举贵庄有私囤粮草账目不明之嫌,举报人姓马名三哥,正是老母猪庄中人。本官今日前来,一是查证举报之事,二是当面询问举报人,信中所述可有实证,此人现身在何处?”
“大人来得不巧,”狗剩听是马三哥举报也未曾露出异样,“马三哥昨儿个夜里走了。”
韩山眉毛动了一下:“走了?”
“马三哥在庄上三年,前些日子账目上出了些差错,我让他结清了银子另谋高就。昨儿个夜里收拾了行李从后门走的,至于去了哪儿就一概不知了。”
二人目光在雨帘里对视,韩山挥袖径直往前:“走便走了罢。账本呢,拿来给本官瞧瞧。”
狗剩避让一侧跟在身后,将韩山一行迎进会客屋,低声对值守长工耳语几句,长工离去,狗剩泡茶端上与韩山寒暄起来。
那长工跑到账房先生的小屋外急切切敲门呼唤:“哭震天,县里的韩县丞方才突然来了,说要查账,你快醒醒!”
宋文楚从梦中惊醒,她把先前理过按年份排好的账本搬出来。屋里没伞,算了,她将账本掖进怀里随长工疾速跑动,一脚踏起一朵水花,一前一后进了前院会客屋。
韩山掀起眼皮打量头上、脸上、身上淋得满是雨水的宋文楚:“这位是?”
狗剩:“庄上新请的账房先生。”
账本呈上,宋文楚盯住韩山翻动的手指,他看账的速度很快,看了几页,又合上,再翻开一本看了几页,又合上。
快得宋文楚怀疑他简直在胡看。
“这账记得倒是清楚。”韩山合上最后一本,抬头看向宋文楚,“贵庄现有多少人口?”
“三十八口。”宋文楚答得很快。
三十八口……韩山意味不明地将她的话又重复一遍。
“三十八口人,一年要吃多少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