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眼一看,瞅见了赵不才旁边坐着的那个默默无闻的“车妇”,目光一凝就错了开,拱手匆匆一礼。
“这位是赵娘子您家的内眷?”
老板多少年都在此处迎来送往,看那“车妇”的装扮就觉得不像,但她也只能这么问。
赵不才摆了摆手:“我雇了他给我驾车,他不爱说话,不必管他。”
老板当然懂得避嫌,笑呵呵地应下来,接下来就只和赵娘子寒暄闲话。
再过会儿等茶壶烧响了,她便告罪起身,亲自去为客人沏茶。
小伙计给老板让了位置,内心仍是震惊不已。
那“车妇”原来是个男子?男的??
……怪不得他一直不肯说话,也不肯露脸呢!
室内四人各怀心思,但因为同时享受着一种温暖的安静,火光跃动间,人人眉眼平和,氛围也就显得格外温馨。
直到,门外传来明显被刻意压重了的脚步声——
“啪!”
门帘被来人一把掀起,骤然打破一室安谧。
紧接着,一只踩着薄雪的长靴伸了进来;再然后是一身草编的斗笠。
赵不才端起茶杯,歪着脑袋朝她看去。
只见那斗笠人一边单手解着草扣,一边急匆匆地发问:“赵菜?”
赵不才爽朗地应道:“哎!”
斗笠坠地,薄雪消融,匆匆赶来的人终于露出了真容。
——是洪于闲。
她表情不耐,方才只用一只手松了扣子,另一只手这时候才提上前来,竟然攥着一个密封严实的暖盒。
赵不才对它很感兴趣,站起身来问:“这是给我的?”
洪于闲:“是。”
两个人都麻利极了,即使此前从未见过,却在一瞬间之内完成了暖盒的交接。
赵不才当着她的面直接掀开盖子,发现里面放着六个圆嘟嘟、香喷喷的白面点心,点心中央都用红色的汁水描出了个“才”字。
这东西让赵不才脸上失去了笑容。
她严肃地、郑重地取了一块干净布帕,捏起放在边角的一枚点心,嗅嗅味道,又摸摸软硬。
“噢,里头搁了奶皮,还有蜂蜜。”
赵不才短暂地收敛了一下厨子身份,单纯作为一名食客张开了嘴巴,直接咬下。
“唔、唔……肉馅!”
居然是个甜皮肉馅包?
赵不才飞快咀嚼,可是,除了奶皮、蜂蜜、肉末,以及白面本身的味道之外,她没有发觉出任何其他的味道。
做出这点心的厨子下手好利落,奶皮蜜浆必是调得旗鼓相当,白面又筛得精精细、蓬得嫩嫩生,肉末只带一点最本真的鲜。
一口下去,面软肉嫩油儿迸,又有奶味蜜生甜。
香而不腻,惹得人狼吞虎咽。
洪于闲转头给安化之打个帐子的工夫,那边赵不才已痛痛快快地吃下了两个。
她把嘴一抹,将安洪二人惊异的目光视若无物,兴致勃勃地说:“好东西!哪家的糕坊?快带我去瞧瞧,先走个交情。”
安化之想要走流程:“不急。我们是主事派来接您,赵厨一路可安好?”
赵不才看起来是更急的那个,“安好安好,什么都好。能不能先走啊?”
“车妇”,不,应该是那戴着青毡帽的男子默默起身,站在了赵不才身后。
洪于闲扫了他一眼,没在意。
安化之见赵不才的意愿格外强烈,干脆顺着她退了一步:“能走,这就可以走。只是赵厨,我们主事原本已为您准备了一桌接风宴……”
赵不才直接将手往后一指:“让人打包了,我带了人,他能吃,不必怕浪费。”
随后她又曲起指节,敲了敲暖盒,“我这会儿想见见这个,饿不着。难道是人家店关了?”
赵不才终于发现,眼前的安洪二人发顶皆有薄雪,但面色瞧着都很红润。
嘴巴好像沾着薄油,肚子有点挺……
安化之含糊地回答说:“呃,关了,也没关吧。”
赵不才:?
倒是洪于闲脑中灵光一现,忽然笑出声来,朝安化之一挤眼。
“大姐,乌唐她那边说了,今晚的水席还有大半个时辰才结。我留了二庆给咱们占个里桌,干脆就在那儿接风又如何?咱们可是随过礼的!”
赵不才面上仍然不解,安化之则有些踌躇。
老板本来在边上笑呵呵地揣手,一听这话也是心中一动,婉转地插话道:“客人们说的是卢大秀才家里摆的宴?今天咱们镇上也就这一道水席,先前日头好的时候我也过去吃了一嘴,刚好赶上一道什么什么虾,那味道……”
她颇为回味地转了转舌尖,只觉得随出去的银子简直跟没随一个样,纯占便宜去的。
“不愧是我们镇上第一楼的大厨!”
这一声赞出来,安化之不再犹豫,赵不才也似懂了。
“带我过去。”赵不才一锤定音。
趁着安化之与洪于闲转身的工夫,她又吃了一个点心。
然后盖紧了暖盒,分毫不假手于人。
青毡帽男子垂着眼睛跟在了她后面,一行人匆匆踏雪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