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楼的包厢里提前拼起酒的时候，紫苏坊这边的备战氛围是同样的浓郁。

“……小富顺，你家的人情也不是花不完的。我到时候过去为你站个台、道声好，这倒没什么，只是旁的可就没有了。”

马富顺对着那人连连赔笑：“您说的是！我这心里头都记着呢，只求您给我一回颜面，别的我真真不敢求！等到事成，我绝对忘不了您的恩情。”

那人嗓音沙哑地笑了一声，像是赞许，又仿佛是轻蔑。

此地分明处于紫苏坊室内，风雨不侵、烈阳不至，其人头上却戴着一顶斗笠，神情根本看不真切。

二人对着坐谈的时候，恰有另一人毫不客气地在紫苏坊的大堂里绕完了一圈儿，愣是没寻到一张合眼的桌椅好坐，最终只能不耐烦地走了回来：“马家大娘子如今这么落魄了？这地方又小又破，根本就没个能落脚的地儿！”

马富顺赶紧站起身来，改去捧这位惹不起的尊贵人儿：“三娘子莫怪，莫怪！我如今的境况您也知道，家里不许我调拨太多……这一阵儿手头实在紧，等到过了明日，就明日，我一定好好招待您一回，届时若是短了什么，您唯我是问！”

这人抱起双手，斜眼睨着马富顺，明摆着不打算给她面子：“怎么，马大娘子明日要扮劫匪呐，抢了大钱回来再招待我？”

“这哪能！”马富顺讪笑，“我们是订过了契，在官府过了明路的！什么钱啊财啊，那都是正经赢过来的彩头，哪里会陷您于不义呢？”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系有丝带的皮纸卷，当着另外两人的面拆开，平铺在桌上。

斗笠人坐在桌前，此时便只需微微朝下垂目；另一位三娘子冷哼一声，纡尊降贵地踱步过来，低头探看。

只见那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

风云楼乌氏接下了紫苏坊马氏的踢馆，双方约战于某某日，地点设在风云楼，准许众人任意观看。

届时双方各带三名裁判，各出一名厨子，要分别做一道镇店大菜，由裁判品尝、评定胜负。

倘若风云楼输给了紫苏坊，则要将“孝丰第一楼”的招牌拱手相让，将结果于门前张贴示众，并闭店一月；而紫苏坊若输给了风云楼，就得把自家的房契、地契送予对方，马富顺自此再不与风云楼争锋。

此“对战契”由官府见证留档，不可更改，不留余地。

斗笠人看完了契约的全部内容，一时没有说话。

三娘子为人明显更直率些，毫不留情地指着某几条约定，断言了马富顺的劣势：“你这是自己找上门讨打？既是要踢馆，你总得奔着些什么去吧。人家赢了你，就能拿走你整家店；可你要是输给了人家，就换回来一块招牌？以小搏大也不是这种搏法。”

马富顺辩驳说：“这家店也只是我从旁人手里买的，花费不多，丢了也不心疼。但那块牌子是有银子也买不着的，我宁愿搏一搏。只要赢了这一着，我就相当于拿紫苏坊杀灭了风云楼的威风，从此在孝丰镇是头一号！那我家里看见了，自然就……”

三娘子皱了皱眉头，直接打断了马富顺的畅想，言语比先前更加尖利：“你还想赢呢？我可没见你这里有什么厉害的大厨，但对面那块‘第一楼’的牌子总不会是假的吧！你找我来做裁判，帮着你说话，难道对面就不知道找几个死忠？最后各说各话，不了了之，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忽然怔了一下，自以为领悟了其中真意。

马富顺这一招，便是在明面上扯个大旗，先撞到风云楼招牌上碰瓷；然后在裁判人数上设个对等，自家拼命吹捧自家，讨一个和“风云楼”战平的结果；最后不输不赢，走下台来，还能继续蹭着风云楼的名头做生意，除了颜面一无所失。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难得马富顺能打出这样一套绝妙的组合拳。

三娘子面上神情略微舒展，不想斗笠人却在此时开口：“三娘子这样想，实在是抬举她了。小富顺若有此等算计的心怀，哪里还会被马家发配出来呢？”

一句话惹得两个人变了脸色。

马富顺心有不忿，还知道在面上维持奉承的姿态，“您这话，哎，我既然敢去踢馆，当然也是有底气的。”

斗笠人说：“我愿意听听你的底气。”

三娘子也不忙着黑脸了，直直看向马富顺的眼睛，等着她揭开底牌。

马富顺如同做贼一般，四面环顾一圈不见异常，这才低声说道：“……百果坊，两位都听说过吧？”

三娘子马上说：“褚凤宁？！”

“对，对，就是褚家的那个百果坊！”

马富顺当然不会以为这二人不知道百果坊，但是三娘子震惊中带着恍惚的态度令她大为鼓舞，语调也不由拔高了些：“我请到了百果坊总坊出身的点心师傅！”

她向二人急急吐出此间内情：“我早听说了，褚家有意在苻阳城附近设一个分店。总坊特意派了这位师傅来，其实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只是百果坊规矩大，开分店要考察店址、寻摸配方，少不得折腾许多时日，这位大师傅目前便闲着没有活干，愿意接些散单。我好说歹说，总算请动了她来出面，替我踢一回馆。二位想想，一个小小的‘孝丰第一楼’，哪里比得上褚家‘天下第一坊’？到时候师傅一露面，身份一亮，那场面……”

马富顺讲得笑容满面。

明日未到，输赢未定，她就已经乐得晕陶陶了。

三娘子听得亦有些意动：“倒是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缘法……”

百果坊的招牌比什么牌子都硬，它家的师傅自然也非凡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