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内,切菜与清洗声彼此交织,分外和谐。
与此同时,“烧老黑”的启动也渐入佳境。
底座的灶膛中火势仍旺,正跃跃欲试地舔舐着挡在左侧、但并不严密的隔板。
很快,就有许多火星子从隔板下方的空隙迸溅出去,传过热量,勾出浓香。
被乌婕亲手码放在左侧铁丝网上的干料,逐渐发出了被灼烫的声响:
“咯嘣”一下,是料块燃断;“嘎吱”一声,又是香气受烤,干粉扑落,氤氲若雾。
一时间,霸道的香气席卷了大半后厨,无人得以置身事外。
洪于闲下意识拱起鼻翼,嗅到辛辣与鲜咸的味道,差点就要打出一个喷嚏。
“你先背过风口,我去把‘灶门’关上。”
乌婕察觉到了洪于闲的窘境,恰好她手头的荤素物材也尽数处理完毕,是时候料理了。
洪于闲依言而行,齐元过去接手了她没洗完的小半盘青菇。
乌婕则一手端稳盘子,一手在灶台边提起了一支长长的铁火钳。
这火钳也是风云楼后厨的老资历了。
它的钳身已经脱漆大半,把手处包着的棉布却干净绵软,显然是才换上不久。
乌婕舒适地握着风云楼账房的心意,用火钳灵巧地拨弄了一阵柴火,控住火势。
小心地抖落火星后,再将钳拔出,正好拿来关上底部的那两扇小门。
香气与火气皆被封在了最浓烈的时刻,无法外溢,只能向内、向上涌动。
涌动着,然后喷出。
乌婕抬眼望去,一直等到一团白气晃晃悠悠地从顶部的气孔冒出:正是“启动完毕”的讯号。
“烧老黑”既已准备万全,乌婕自然也不再踟蹰。她脚下腾挪,依次走去那露在外头的四个“东西南北”锅前,轮流向内放入物材。
远远地,洪于闲的声音从上风口传来:“你这个‘胡串烩’,是怎么个做法?”
乌婕这边刚把腌制切块的肘花、五花并火腿的混物投进了位置最高的“东锅”中,见它们牢牢扒在锅底,恰到好处地糊平了一片,这才放心举起火钳、勾动把手,一下就将锅子推回到了“烧老黑”中。
然后她才安心转去第二高的“南锅”面前,一边从盘中挑出干贝、肉蛙、腌虾、鳝肉、干海菜等物,一边回答洪于闲的问话:“就像你瞧见的这般,这回用了从高到低四个锅。最高的那个锅里头放山珍,必得选了油脂丰厚的鲜腌肉,由‘烧老黑’下面的热火烘熟、香料浸味儿,榨出来其中精华,一滴一滴往下输送。送到第二锅时,这里面要放的是海味,东西要偏干些,最好能吸进上头的油气,又能焕出些许新奇的鲜味儿,汇入一处。接着的第三锅与第四锅,一放素拌羊头肉,单独成一道菜;一放杂果干瓜子,这个是要垫在底下,烤热最脆。”
洪于闲不由问道:“你这锅子与锅子之间还能传味儿?也不怕它们烧得不熟,烤得成炭?”
她可是仔仔细细盯着乌婕呢,知道厨子只往里面投了荤素食材,没放油不说,也没放一滴冷水。
待会儿“烧老黑”的火气传上去,那四个铁锅里头的东西还不立马成炭啊?
乌婕笑道:“我不怕这个。其实这‘烧老黑’只是外头看着笨重,里面的设计却是最精细的。先说那锅子,确实是铁打出来的敦厚,但侧边打通了内部的管道,彼此连接;下边的底又扎有孔洞,疏散火气。连锅底的厚度也有标准,能承热,且绝不会糊穿。”
“这样一来,锅子互相之间当然能传味儿,它们是在干烤着呢。里面只用放食材,不必放油水,不然,一放就漏了。”
洪于闲真是在这小小的后厨中长了大见识,若不是畏惧那“烧老黑”外形可怖、热度灼人,恐怕要逼近了细细察看一阵。
眼下她没那胆子细看,只好又去缠着乌婕讨教:“这东西通身铁制,又有什么管道什么拼接,用价想来不菲,又格外耗费柴火。若只是要让食材之间串味儿,何不垒些蒸笼架火,让那些食材中的精华顺着笼网下渗,岂不便宜?”
乌婕刚把火钳子放回原处,一回头就听见了这番高论,讶异地瞧了洪于闲一眼。
“洪三,我本以为你只有洗菜的本事,不想你在厨事上当真有所了解。”
洪于闲不欲对此多言,只催问道:“那你说,我想的这样,成不成?”
这种蒸笼串味儿之法当然是有可行性的。
肉脂精华受热分泌,用烤用蒸皆可,做法上没什么问题。
蒸笼里面放一种食材在上,一种食材在下,必然是正对得严丝合缝;笼网又轻薄,想要下渗,更是极为容易。
而且蒸笼自然比铁锅易得、易用,烧穿了用坏了也不怕,可以轻易替换,十分省事。
毕竟,本朝对铜铁的管控虽不算特别严厉,但要打出“烧老黑”这么一个大东西,耗费的数量便很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