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看起来黑咕隆咚、奇形怪状的厨具，有个听起来很接地气的名字：
“烧老黑”。
洪于闲“噗嗤”一声笑了：“这丑东西还有个人名儿呐，谁给起的？”
乌婕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并不清楚内情，“反正大家都这么叫。在我那位老师的后厨里头，‘烧老黑’可比一般厨子都金贵，寻常学徒碰不得，连给它烧火的活儿都够不上。”
她弯下腰去，鼓捣了一下“烧老黑”的底部，很快便从中间拉开两道小门，露出了里面预备塞入柴火的灶膛。
令人称奇的是，这灶膛竟没有完全占满“烧老黑”的底部，而是被两枚隔板夹在正中，分成了三块地界。
左边，是一重一重垒起来的铁制纱网，每一重之间都间隔小半掌距离，仿佛是个烤炉的样式。
右边，则是安了两只倾斜的实心板子，位置近似个倒摆的“八”字形。板子的边缘牢牢扒住器壁，倾斜向外的部分高低一致，朝向相对，只在中间留出少许空隙。
左重网，右双板，瞧着实在稀奇古怪。
剩下中间那块空荡荡的地方，想来也只能是灶膛。
洪于闲看不明白它们的用处，但也不急着问，直接抬手指向上头：“别的地方呢？‘烧老黑’上面有那么多把手的，你一个一个都拉出来瞧瞧。”
乌婕真当着她面拉出一个：“喏，里头没什么东西，就是个铁屉。”
洪于闲个性执拗，一定要亲眼见过、亲手来试才行，乌婕也没拒绝。
她拽着把手往外拉，抽出来的确实是个铁制的抽屉不错。
只是这抽屉并不是四四方方的，而是边角圆钝、底层偏厚、纵深颇显，更像是……
锅。
“一个锅垒上一个锅，接在一块儿，这就叫‘烧老黑’了？也不怕下头烧得焦糊了，上头还没熟！”
洪于闲心中比起失望，更多是恼怒。
她觉得这东西并不像乌婕说的那样好，自己完全是被糊弄了！
乌婕顺着她的话讲：“要真是那样，今晚我在下面熬锅焦粥，上头就该放满鱼脍片，做出来正好一糊一生，都能吃。”
洪于闲皱着眉：“我可不吃那东西。”
乌婕笑道：“得令，必不教您失望！”
她没对“烧老黑”的原理做出任何解释，而是立马将齐元派出，拜托她准备柴火与料包；接着拾掇出一筐子平菇青菇茸菇，亲自递在洪于闲手上，让她来挑。
“你拣自个儿喜欢的，哪个瞧着顺眼拿哪个。最后我只要你挑出来的一半。”
洪于闲的眼睛已经扎进筐子里去细看了，嘴上还要说：“你不怕我就拣出四五个？”
乌婕两手一摊：“你拣四五个，我只用二三个，拌到一道菜里头入味儿，尽够了。若是你挑得多，我就多弄几道你喜欢的味，如何？”
洪于闲迅速从筐子里捡出了一枚菌盖光滑的平菇，“挺好，就这么办吧。你还不去烧你的老黑？”
齐元怀里抱着一捆粗柴过来了，乌婕将它接过，却说：“不急。”
她没把这些柴扔进“烧老黑”的灶膛里，而是走去后厨的小灶台，娴熟地开了火，架上两个锅。
洪于闲即使在挑菇，也一直暗暗注意着乌婕的行动，马上问道：“这个‘烧老黑’上头不知道装了多少锅子，你怎么还要另外开俩？”
乌婕专心往锅中加水：“洪三奶奶在上，您可是亲自拉过‘烧老黑’把手的人。依你说，它上面装的那些锅，方不方便炒着颠，方不方便煮着掀？等到下面的火烧起来，热气一传，人手碰上铁把手，会不会一碰一个大水泡？”
不方便。当然会。
“烧老黑”显而易见地是个笨重的家伙，且它尺寸又高，融的东西又多，这就更增加了操作的难度。
洪于闲一时想不到“烧老黑”究竟有什么好处，只能随口乱猜：“它都这么不便了，你还要用，难道是图它锅子多？那你怎么不开个大灶台，把锅子一排排放着，到时候爱颠哪个颠哪个，爱掀哪个掀哪个。”
巧了不是，乌婕还真有一手多锅同台、多菜齐做的本事。
但在面对洪于闲时，乌婕毫无自我夸耀的意图，只有委婉挤兑的斗志。
“这不是风云楼打了烊，按照规矩，大灶台开不得么。”乌婕唉声叹气，“若不是托了你的福，这‘烧老黑’还得在后厨里吃好久的灰呢。亏得它也不会讲话，不然高低叫一声‘多谢洪三奶奶’！”
在人家酒楼打烊后强行闯入吃饭的“洪三奶奶”说：“什么破规矩？”
乌婕回：“无规矩不成方圆，破规矩易生灾祸，咱们保命为先，保命为上。”
洪于闲不是傻子：“你这听着又像胡话！”
你是不是又在糊弄我！
乌婕连忙说：“我今晚要做的就是一个‘糊涂菜’，又叫做‘胡串烩’。你到时候吃了就知道。”
洪于闲张嘴又想说什么，乌婕打断了她：“洪三，你说愿来后厨帮忙，但我瞧着你像是在做我的监工。你自己的活计干完了吗？”
这话术其实挺幼稚也挺拙劣，但洪于闲不知为何，竟被劝服了。
她憋着一口气，埋头细细挑拣鲜菇，而乌婕终于得到了一阵安静。
她将手头的汤锅与炒锅在小灶上搁稳。二者内里皆置了一锅冷水，先煮一会儿再说。
齐元此时也在柜中找到了乌婕需要的那几个料包，发现它们都被放在了最里头，各个都是鼓鼓囊囊的。
她也不管，一把全托在手中，给乌婕送去。
乌婕接过沉甸甸的干料包，低声同齐元讲好今晚要用的物材，托她一一拿取过来。
随后，她转身向“烧老黑”走去。
“烧老黑”底下的那两道小门仍然敞开着。
乌婕一手将料包拆出，取了里面大块的干料，细致地夹进“烧老黑”底层左侧、那一重又一重的铁纱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