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带着风声的巴掌直接拍在了孙安安侧脸上，巴掌的主人竟然还特别注意了一下位置，既没打到额头，也没碰到脖子。

但是孙安安还是疼哭了：“爹爹，爹爹我错了——”

赵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是孝丰镇极为“有名”的小郎，只是这名声略有些特殊。

赵家家风彪悍，崇尚武力。家君教子必用棍棒，夫人亦是一位擅长擀面杖大法的奇男子。

赵小郎在家中排行居中，上头的姐姐哥哥天天掐架，下头那些小的耳濡目染，在不会走路的年纪就学会了互殴，直把沉重的劝架担子全落在了赵小郎一人头上。

他要帮着哥哥劝姐姐，帮着弟弟拉妹妹，再帮妹妹“打”姐姐，最后被姐姐敲着脑袋骂他傻。

天长日久，赵小郎再也忍受不了赵家“异类”的生活，终于选择加入他的家人们，也从此丧失了十多年积累下来的温柔贤淑的好名声。

他曾一度以为自己会嫁不出去，直到同样年轻的、饱受磨豆腐之苦的孙娘子站在他面前，指天发誓她就喜欢有力气会打人的小郎。

赵小郎大喜。

孙娘子亦大喜。

当年的赵小郎已变成了鬓生白发的赵夫人，很多年不再用棍棒，但这一手掌力依旧震慑凡人，笑傲八方。

孙安安就是屈服的那一个凡人。

他一边哭一边擦眼泪，一边又去把册子捧回来，站在忙着纳鞋底的赵夫人旁边，抽着气唱念。

“王长全，孝丰镇人……十九岁，家里二兄三弟一妹……”

赵夫人插了一句嘴：“呦，这家人能生。就是人太多了点，王长全在里头排第几啊？”

孙安安没敢质疑赵夫人的听力：“她……她是老三。”

“老三啊，老三好，老三有本事。”

赵夫人悠然地说：“你三姐这人不怎么聪明，但做事基本没歪过。有些事她干不了，但她知道该找谁；有的事她包不住，但是马上就有人帮她包了。你看看，多有本事。”

孙安安听懂了，一时恨得咬牙。

好一个孙无诀，你敢卖我！！

赵夫人忽然道：“你呢，你觉得你比你三姐聪明。”

孙安安还是哭，没反驳。

“你聪明到哪儿了啊？”赵夫人伸手戳了一下他脑门，孙安安想躲，但是没能躲过。

他欲哭无泪。真的好痛！

赵夫人看了看捂着脑袋的孙安安，想起眼前这个是自己与家君最小的孩子，又是个男孩，终究多了一分心软。

“你喜欢人家，可是人家不喜欢你，知道你喜欢了，还是不喜欢你！你能怎么办？你这会儿还年轻，找下一个呗！镇上的女人这么多，就没你看得顺眼的了？”

孙安安带着哭腔说：“偏我就只喜欢那一个！”

赵夫人不为所动：“也亏得你年纪小，还能说出这种话来。你就是见的人太少了。不对，明明我让你去街上卖豆腐花了啊？天天在街上转悠的，你就没见过几个年轻娘子？”

见见见，怎么没见过？越见越多，越见越知道，乌婕就是那个最好的！

孙安安没出声顶嘴，但他的眼睛把他想说的话说尽了。

赵夫人看着也有些心惊，总觉得他这是魔障了。

“小乌娘子那人，有点好处，坏处也不少吧？你数数，第一样，她没爹，也没个亲娘，你看镇上哪户人家请媒人的时候，把她排在第一个了？人们心里有忌讳的。第二样，她家那酒楼，大是大，但是树大也招风，前头那时候多乱啊，要不是跟她们有交情，我都不敢让你娘去掺和！第三样，小乌娘子这人一看就是拘不住的，之前为了拜师，一下跑到西边去，什么幽、有钱？那名字我都记不住。你呢？你连县城都没去过！”

孙安安红着眼睛说：“我可以去，我记得住。她去的那是幽岍城。”

“行行行，你记得住，你可以去！”赵夫人说，“那也得看人家乐不乐意带你去。人家有未婚夫了！你姓孙，是我生出来的男儿，咱们两家没有男儿是奔着抢别人家娘子去的，不愁嫁！”

孙安安心想，我就奔着了。两家人里只出了我这一个，多光彩呢，能怎样？！

但他不是真心想吃巴掌，硬是憋着没敢说。

他不说，赵夫人又岂能看不出他的心思。

赵夫人面色一冷：“孙安安，我是跟你好声好气地说话。你说咱们之前讲好了的，讲好什么？讲好了偷偷请媒人，不肯透风声？待会儿我出了这个门，就把风声透出去，还按跟你小时候就讲好的，给你相一个上门的家君回来。家里对你够好了！”

赵夫人说的是真心话，可是落在孙安安耳中，实在不中听。

孙安安抿了抿嘴，像是赌着气，对赵夫人说：“爹爹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能干什么。”

是啊，他一个年轻小郎，他能干什么？

尽管事实如此，道理如此，赵夫人在跨出房门时，仍然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不行，不能拖了，必须尽快把这事做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