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某见过大人。”

跪在地上的吴进阁，竟比玄衣人的反应还快些，随着那声“大人”扭过了头。

“你是何人？”

乌婕已得了玄衣人一声免礼，当即直起身来，昂头向吴进阁道：“在下替宋氏胡夫人而来——县令大人可还记得玲珑斋么？”

吴进阁当然不记得什么宋氏，什么胡夫人涂夫人，但是“玲珑斋”这三个字，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

吴进阁试着动了一下膝盖，想要站起来与人对峙。

湖仁县令的眼光极为老辣，她一眼就看出，那个自称“乌某”的娘子衣着简单，容貌特殊，不过是个外来的平头百姓而已！

但是，堂上玄衣人的目光马上向吴进阁垂落下来，后者受其威慑，不得不继续跪着回话。

这样一来，她与乌婕的身份之差似乎奇异地被抹消了——来自一位地位更高者的意志。

跪着的县令还算什么县令？

吴进阁心中屈辱，强撑着不愿露怯，回那人道：“本官问的是你的名姓！你来这里想做什么？你与那宋氏胡氏，有何关系？”

乌婕回答：“我姓乌，是个厨子。我的老师也是个厨子，我的母亲是位掌柜。她们全都受过莫吴语的算计，她手下爪牙的迫害。我如今代母代师来求公道。那宋氏是死于莫吴语之手，胡氏为家君寻上官衙，血书求义，至今不见凶手伏法。这就是我和她们的关系！”

“县令大人，吴大人！我今日也想问你，你不姓莫，莫氏与你有何关系？你既姓吴，为何教女无方，纵其逞恶？你原是湖仁的县令娘亲，为何你百姓不敢见官衙！为何门前登闻鼓生尘！为何你今日跪在官衙正堂下？”

吴进阁立刻回道：“你不似湖仁人氏，何以在此咆哮？你既说你家人受了湖仁莫氏的算计，便叫她们拿诉状过来，一一陈述，本官自会唤来疑凶质询。你说那胡氏送上血书，可本官不知什么胡氏，也从未见过有谁为家君求义，岂容你胡乱诽谤！”

她避重就轻，乌婕便穷追不舍：“原来不认账便可以骂旁人诽谤？那宋氏横死，店铺让人，户主已然变更，房契地契交易依律留册，翻档即可！宋氏之死你必知道，而胡氏血书正在我手上，事情始末清清楚楚！”

吴进阁只管抓她话中漏洞，继续驳道：“宋氏之死，本官知道与不知又何如？湖仁一县，隔几日不知要死几个人，本官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血书何人不能写，其中内容也不尽可信，如何能做得证据！”

乌婕问：“血书不可信，借书可不可信？契书可不可信？它们皆是人人能写！”

吴进阁和乌婕是一句话赶着一句话在说，难得前者的头脑还清醒，居然没有掉进语言陷阱中：“借条与契书岂能一样！须得有钱财来往，盖章留印，入册见档——”

乌婕高声说：“好，既有你这句话，那莫吴语家中库房里的借条契书，只有她支取钱财雇人寻事，不见借钱者得钱；借条上的章印全是私铸自盖，入不了册，见不得档。莫吴语可以借着她与你的关系，拿这些到外头，扯着官皮唬人。吴县令，你说，莫吴语如此做可是在诽谤你？可算是重罪？该不该罚，当不当死？”

伪造印章、制做假借条，雇人寻衅夺业，行事依仗官势，横行无忌……

都不用乌婕拿出什么实证，知女莫如母，吴进阁清楚莫吴语做得出这样的事。

如此是重罪，该罚。也当死。

那厨子兜兜转转，只逼她来确认这一件事，想来她说的那家玲珑斋、甚至她自家，都是被莫吴语以这样的手段滋扰陷害的。

等到坐实了宋氏家业被莫吴语觊觎之事，接下来便可谈到，先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宋氏之死或许有疑。再然后，血书也就有了可信性，不再是吴县令能空口否认的了。

吴进阁的头脑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她飞速地想，莫吴语可还能保吗？

她欺女霸男，吴进阁捏着鼻子给她扫尾，这完全是出于一个母亲对赘出去的女儿的愧疚，对，只是愧疚。

且那溺爱总是盲目的，所以她吴进阁次次退让。

其实她心里的痛苦无处可诉，她被女儿蒙骗了呀！她对朝廷是忠心耿耿！

吴进阁顶着上首玄衣人的视线，硬着头皮玩起了变脸：“她竟有这样的胆子！伪债威逼，这是要受杖下狱的大罪啊！若是屡屡犯案，本官查实，也不得不大义灭亲，将她——”

“等等。”

这回与吴进阁辩驳的就不再是乌婕，而是上首的玄衣人了。

她不知何时又坐回了正堂上首，端端正正地提着两手的宽袖。

“吴进阁，你也不必急着大义灭亲。”

玄衣人神情略带玩味，“我先前说，有人告你伪政绩、镇冤屈、犯狎邪。如今乌厨指认你一条镇冤屈，你说是受了蒙蔽；可还有另外两条呢。”

吴进阁：“大人，那必是诽谤……”

玄衣人长长地“哦”了一声，忽然道：“但我好似看见了人证啊。你转头。”

吴进阁下意识转头，看向侧方。

就在她身后五步外，躺倒在地上的莫吴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望着她。

那眼神，竟叫吴进阁无法克制地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