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脸僵硬地看着,不合时宜地想起不久前失了音信的一个乡民。算算日子,那人的尸首确是该肉腐生虫的程度……
从来都是别人噩梦的人,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怕。
“有妖怪!”近来,总有百姓来府衙拍门哭嚎,麻脸从来不信那些人所谓的死里逃生,直到亲眼目睹。
恶棍做久了,极度惊惧之下,麻脸竟还残存几分理智。他跪地求饶,将自己积攒下来的那点儿家底全数许诺,得到一声嗤笑后恍然间开悟——人妖有别,细粮、细布、肥鸡是他眼里的好东西,可这些,人家还真不一定看得上。
——能胜过新鲜人肉的,必须是更多、更鲜嫩的人肉啊。
“仙姑此时撕了我,最多顶一时的饿。可若留我一条小命,小人甘为仙姑驱使,往您这儿长长久久地带人!”
快要惊惧昏厥过去的时候,麻脸终于听见女妖似含期待的首肯:“不要老弱病残。各种人里,我尤其喜欢纯洁无瑕、至情至性的年轻男子,你可得记好了。”
女妖离去后,麻脸全身力气都被抽干,脑中一片空白,莫名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剩下。他缓了一阵,勉强支撑起来,哪里还有心思照原计划返乡,当即打道回府。
回忆自己对妖怪的许诺,他不假思索地想起宁生——这人不单贴合女妖的喜好,还非常不招他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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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生艰难,府衙里的差役聚一起时,玩闹是有,但更多的,是互通有无,试探彼此有什么搂钱的门路。
类似场合,从前是不会对愚笨且不通人情世故的宁生敞开的。然而这回,麻脸亲自领了人过来。
“说起我们能沾手的好法子,首先想起的肯定是猎熊,这宝贝价钱高,不愁砸手里,若是运气来了,指不定还能和上面那些达官贵人说上几句话,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人家想起来了,得幸沾上点光。”
灾年常驻,世人以丰腴为美,珠圆玉润就是地位财富的象征。食熊则肥,食蛙则痩①。有权有势有钱的无一不愿意花重金求熊,只为了多长上一二两肉。
衙门最底层的牛马们谁不知上头有人的好?他们都馋熊肉,只是都没这个命。
认为麻脸是在说笑,一个与他关系不错的随口附和道:“在座的哪个不想在大老爷们面前露脸呢?奈何兄弟们空有一身力气,却没那个福气。莫说熊了,便是熊毛都没捡到过一根!”
大家笑了起来,相互招呼着倒满了酒,吆喝着走了一轮,几个脸皮嫩的,面上飘起薄红。对苦难司空见惯的人,基本都具备苦中作乐的本事。
麻脸心中有要命的算计,其中谋夺的不是旁人的命,便是他自己的。如今戏台子搭好,虽说他急着唱完,却不敢表现得太过,生怕露出些端倪。
就像过去上门收债,他回回都要事先打探埋伏清楚,正正将人堵在家里,随后或是取走钱财,或是抢了能变成钱财的物件、牲畜甚至妻儿。无论如何,绝不走空。
麻脸轻咳几声,大伙儿畏他脾性,不得不给他面子,利索收了声。
“大家既有这个想法,又是自家兄弟,遇见好事,我自然是最先考虑你们的。”
桌上静了半晌,都在琢磨麻脸这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终是财帛动人心,有人伸了伸脖子问:“麻哥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说这话,莫不是见着了熊?”
麻脸点头:“昨日回乡,本打算多呆几日,没想到半道遇见个猎户,脸上喜色怎么都压不住。我一试探,原是这人发现林中有熊的踪迹,还是只带着伤的。”
“我寻思着,来几个弟兄,带好家伙,拿下这只畜生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吗?”
一双双眼睛就这么落到麻脸身上了。他顿了顿,又道:“我将那个猎户灌醉了锁在林间小屋里。不敢说久了,但困上个三五日不成问题。如今只发愁谁能搭把手,与我一同将那头熊扛回来换银钱。”
富贵诱人,但不是每个人都有福气享的。
桌上这些人,先前捕熊的狠话放出来是为了面子,也是为了排解心中的郁气,真到了以命相搏的时候,难免又惦念这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