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些忘了,大人令我询问姑娘,初见时,姑娘欲将一物赠与大人,不幸被桌上的灯油污损。如今想来,只觉遗憾。不知那是何物?”
我不知这是墨泥麻痹我的又一手段还是借小婢之口向我示好,想了想,决定按兵不动,继续当身怀傲骨的神秘大小姐金二喜。于是压下心中骄矜,回道:“自己制的一点香。”
“哎呀!”小婢惊呼一声,“怪不得大人在幽都寻摸了一圈都未找到它一般合心意的呢!”
“大人说它余味绵长,近来事多,桩桩件件都要仔细,便是大人也难免疲乏,可令人诧异的是,心神上的困倦偶尔会消散些许。探究一番后,发现竟是姑娘这香的妙处。大人不由懊悔,遗憾初见当日囿于礼数,未曾收下姑娘心意。”
我津津有味地听完这个不知是墨泥本人还是他支使小婢编造的故事。在三司九台见多了人情世故的不难我会意,没准备给人难堪,于是上道地接话:“一点香罢了,没想到竟能让大人惦记了这些日子。书房清幽,才气洋溢,正适合制香。既然大人喜欢,我便献丑了。”
小婢对我的回答大体满意,可能因为我对书房的青睐犹豫了一下,思索片刻后还是默许了我的鸠占鹊巢,转而询问道:“不知姑娘需要哪些材料用具?”
我很满意她这句话,蚊子再小也是肉,墨泥出钱让我讨好他,我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大笔一挥,列出清单交给婢女,其中不乏我夹带私货的金贵东西。就当是我的加工费了。
我对墨泥的假殷勤不足以支撑起马不停蹄为他制香的动力,尤其是在我心情不佳的情况下。抛开我目前的处境不谈,长久楼里他一手挥开我精心准备的礼物,唯恐避之不及的丑恶模样我记得可牢,早晚要回报一二。
所以下午,我延续上午的表演翻完了闲书,做出失望的样子,好像它们全都不和胃口,随后临时起意似的走到那叠公文上前,伸手,进一步试探墨泥的底线。
我的动作十分顺利,此处竟然未设禁制。我目光扫过几本摊开摆着的:百草府开支、空山妄海动向、论道会邀请函……
称不上机密,但绝对是要紧的东西,墨泥这是真不把我当外人还是已经把我当成了个死人?
我思忖片刻,捧起摆在最上面的纸书。
我会留意到这书册,一是因为它摆在显眼的位置——公文堆最顶上,再就是它的材质。
仔细审视一番后,我确定这是一本凡人的书籍,绝无神异之处,出现在这里,与各色天书并驾齐驱,绝对有有猫腻。
作为万灵中不凡的存在,有关长生种的一切都不简单,书籍便在其中。
我们用的天书,首先材质便不普通,最常见的是各色似玉的灵石,此外便是以灵帛、神木、灵兽骨等天材地宝。
制书时,先确认材料能承载的法力上限,修整成规则的片或者条后,刻印阵法用以记录内容,再根据刻录内容的需要和使用者的喜好进行最后的调整,最终得到玉简、帛卷、木册、骨甲等式样各异的成品。
天书不止能在方寸之间容纳巨量知识,只要附着刻印的法术够厉害,还能满足多种多样的需求,比如阅后即焚、隐藏选定内容、满足某条件解锁浏览权……
阅读天书需动用心念神识,以之叩响书中核心后,其上记载的内容便能通过临时心神连接高速传输。凡人读一本书少说也要几个时辰,我们却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完成。
长生种面对凡人总有这样那样的优越感,无论吃穿用度,都要体现出自己的高贵。可即便如此,不管天界还是冥府的正式公文,在式样上都是最经典,同时也是人间最常见的折叠纸册,像是书桌上堆着的这一座小山。
但样子再像,天书到底是灵纸,周身自带光晕,与来自人间的破册子一对比,后者便格外显眼。
——纸张疏松薄脆,装订的细绳半朽,因陈旧和保存不当还有虫蛀痕迹……这册子为什么引起了墨泥的注意呢?
我小心翻开,一目十行,发现这是本县志。
“承平元年,设县,名万安。是年多灾,流民泛滥,其中不乏怪异……”
我肃然起敬,没想到一本烂书竟比我还年长。稍微推算,我发现这地方起于千年之前,正是空山妄海发威,邪道主宰魇鬼嚣张,麾下宵小肆虐的时候……
错了错了。我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如今空山妄海是我家,魇鬼大人座下使徒皆是友军,我当对自己人客气些。
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我再度小心捧起县志,很快便读入了迷。
你别说,县志虽也是史料中的一种,让人先入为主地觉得它必定措辞古板、枯燥无味,可这万安县志着实与众不同。
也许是执笔之人爱听说书,落墨时不慎化用了些说书人的灵气,又也许这地方就是不同凡响,白纸黑字上,竟记载了不少荒诞坏事,读起来倒比寻常三流写手(特指云绘)胡编乱造的故事更吸引人。
应该是这地方有些问题吧,千年间,好事不见,坏事愈坏,时至今日,终于让天族都必须关注一二了——指不定是与极恶之水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