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如此类的言论,自命不凡、女子尽蝼蚁的语气,便是最好欺负的、凡间被规矩压垮的佳人听了都得气个仰倒,更何况九幽女子?
我是头回来地界,但对此间女子的潇洒早有耳闻。与天、人两界不同,地界没有“男主外,女主内”的说法,因而九幽女子性格更为强势,出身好修为高的那些尤甚,别说让男子操持内务,便是后院三夫四侍的也不少见。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金二喜如何能忍受满口喷粪的墨泥?
“仙侍大人名字质朴雅致,相貌浑厚有力,真是一表人才,表里如一。”
借着金二喜一句没夸到点子上的古怪恭维,我开始计划,作深以为然状,回道:“是矣,与之相比,‘二喜’便逊色了不止一筹。你们地界乡野之处,见识短浅,修行不修心,不好诗书,一点风雅都难觅。对此我早有耳闻,也不是不能包容一二。”
“嗯……”我回忆太素的模样,摇头晃脑,沉吟一番后与她道,“‘红蕊’、‘翠柳’、‘银蝉’都是旺我的好名字,我允许你择一个喜欢的用。”
“仙侍大人的扇面好生美丽,可是天界风光?不过比起扇面,更值得关注的是执扇之人,在我们九幽,别说冬日,便是夏天也没几个拿扇子的,一个个嘴上说着风雅,却全然没把风雅放在心上。”
我扫了扫她手上的团扇,没找出墨泥能挑的刺,想了想,可以针对她的妆容贬低一番。
“是矣,风雅一事上,你们九幽是只闻其名,不知其意。便不说你这粗制滥造的扇子了。九天之上的扇子制作无一不精美,但我们平常不讨论这些,只说扇面,笔墨丹青才是一把扇子的精髓。”
“比扇子更重要的,是穿着打扮。就你这模样,便是拿着我手上的折扇,也没哪个仙神愿意搭理。服饰的学问比扇子更深,我且不与你细说,只讲一讲妆容。”
“女子妆容素雅为上,当下最时兴的乃是‘泪妆’。胭脂污颜色,不若淡扫娥眉,眼角与颊边点粉,有泪水充盈之态,显得委婉多情。”
“唉,你们九幽女子上天,处处都要从头学起。娶妇分明是结两家之好,可我们天族若是有了个出身地界的仙侣,却要付出良多,花大力气去掉经年养成的土气。苦心志、劳筋骨,是一场不亚于劫难的磨砺。”
打压了她几个来回,我的嗓子隐约冒了烟。如此看来,太素建议我少言这事还有其他妙处。不动唇舌,自不会干渴。
我没想到的是,这通贬人利己的糟粕砸下去后,对面的女子却更热情了。我无力继续敷衍,随便拎了个借口打发她:“人间有橘生淮南之说,我初时不屑,如今才懂,果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欲寻的贤内助,怕是不在九幽。”
不想太过伤她脸面,我开口时到底留了几分委婉。可再是委婉,这话对一位恨嫁的女子而言都无异于举着棍棒撵狗,金二喜应该娇羞不起来,要掩面奔走了吧?
想着此间事将毕,我心头一轻。
“难怪阿娘叮嘱我今日务必上心。我方才还以为这是因为大人姿容无双、身份贵重,与我期待的如意郎君如出一辙,没成想我却也是大人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贤内助!”
我当下怔住,反复咀嚼自己的拒绝,全然不知她是如何解读出了南辕北辙的意思。
即便是少涉人间,不懂橘生淮南之意,末处的“不在九幽”也不存在让她误解的余地啊?
我大感头疼,遂以公务作托词,话到嘴边,想起太素的叮嘱,删删改改,将金家夫妇卷入其中,借机试探这家人的态度。
此事做成,本次赴约,也算是有始有终。
她借“公务”展开一句句废话,最终跳跃到一个奇异的落脚点上。她问,天族使团这次来九幽是要做什么。
我目光一凛,顿时醒悟,伤眼的打扮、痴傻的殷勤和不着四六的言行都是金二喜的伪装。
什么恨嫁的普通九幽女子,这分明就是个满腹算计的地界刁民,引着我说这说那必定是为了试探墨泥,借以估量疯太子的实力。
我快速在心里将自己方才所言过了一遍,心跳稍缓。话密了些,但没泄露什么消息。
稳住心态后,我向她抛出香甜的饵——诅梦花。告诉她,使团是为了来寻培育诅梦花的灵宝。
天地两界的官方交流不算频繁但胜在稳定,此次与往常最大的不同是我,唯一能培育诅梦花的天命救世主。
墨泥与金家赶在此时会面与诅梦花有关吗?疯太子对诅梦花有几分在意?这花牵扯到魇鬼,他对空山妄海的态度是否有变?
我一直抓不住徐衔风的尾巴,不知这次,能否拿到线索。
金二喜顿了一下,张开她那张能吃人的红唇说:“稀世奇花,生于极恶,啖肉饮血,因扎根于尸山骨海间,千年万年,不见清光,常有枝条不展,蓓蕾不结,至死不入花期。”
我心中一片惊涛骇浪。便是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段话,有理有据,实在不像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