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许久没有说话,好像连呼吸都放轻了,然后很突兀地抬手去捏灯芯,未能得逞后还想掐法诀。
见状,我掩唇轻笑:“我这回是真相信大人并不知晓我们九幽的小把戏了——长明的缘起缘灭灯唯有与此段缘分无关的看客才能灭。验完姻缘后,一般都是将灯放着不管,等店家来处置。”
墨泥将不安分的手收了回去,还是不说话。
直言婚嫁是不成的,二喜是大家小姐,多少要讲点儿含蓄。我捏起团扇弯着笑眼打量他,觉得这个被灯火揭穿了心思的假清高,窘迫起来倒有几分看头。转而叹息,这个身怀劣根性的低质量男人还真是无用,连顺水推舟都不会,还要我亲自开口促成这桩婚事。
我收起扇子,垂头屏息,扭捏取出一只精致的木盒,放在桌上,慢慢推过去,时不时抬眼看他,附上羞涩的笑容。
路程过半,我忽起歪心,陡然加速,碰上他的指尖。他匆忙抽手,移目看我,眼睛突然睁得很大,身躯一震,胳膊跟着一抖,撞倒了一盏灯。
木盒上晕出一团团深渍,那是泼洒的灯油。
下一秒,惊天恶臭扑鼻而来,墨泥起身,连连后退三步,抬袖掩鼻,冷冷盯着我。
我被这变故惊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寄希望于他会被内里的礼物安抚。
此乃我精心准备的见面礼,是依循古籍复刻并优化的香,独家配方,绝不外传,闻过的个个称赞。
但比香更值得说道的,是我的小心机。
根据我们九幽相亲的规矩,若对男子满意,女子便会送上一份礼物。
最常见的是饮食,我嫌普通,也不一定合对方口味。其次是饰品,太过亲密,作为见面礼不符合大家小姐的矜持。
香经久耐用不说,还是风雅之物,嗅到香气,便会想到我,日复一日,必将被我迷得死死的,绝不会生出把我赶出天界的心思,只有我在避风港躲完风头后甩掉便宜夫君的可能。
我制香的本事,算是拜明止所赐,是这桩情债带给我的不多的好处。隔三差五跳忘川玩泥巴的我为了快速压住淤泥的恶臭,在这上面可是下了狠功夫。
于是信心满满的我捧着盒子往墨泥跟前送,并努力克服滑腻的灯油将木盒掰开:“啊不是,很香的,你仔细闻闻看嘛!”
可被我极力讨好那人不仅不领情,反而对我避之不及,他抬手掐诀定住了我,隔空抽出桌布,先将木盒包了个严严实实,随后将它丢得远远的。
做完这一切后,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沉着脸甩袖离开了。
我盯着他小仙侍冰冷又决绝的背影,眼中含泪,心说数到三后这厮便会折返,正好赚他一波垂怜。
数完了,我抿着嘴唇想,再数三十,必有转机。
三百个数后,我硬逼出来泪水干了,我恨恨咬牙,脸上再挂不住笑,迫不得已地承认,自己失算了。
这段亲事,怕是黄了。
屋里臭臭的,我不大中用的脑子在被熏晕前终于抓住了什么。
真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的香是千好万好,奈何其中有一味往生水仙,这花可作香料也可入药,但药性易散,而香气与药性共存亡,是以罕有人用来制香。
可我不同,我曾误打误撞发现了一个法子,只要快速将香制好,并用无心胡桃木盛放,往生水仙的药性和香气便不会散去。
只是无心胡桃木与相思昙相冲,二者相遇便生鬼神不敌的臭味。皎皎这只平日里最喜欢粘着我的兔子曾有幸闻过一回,半个月不敢近我的身,此后,每逢我制香,他都要强忍崩溃,冲进我的工作间搜刮走所有相思昙。
懈怠了,心思全在那小仙侍身上,我竟忘了灯油里有相思昙。
我做事从来干脆,既闪婚无望,也不再委屈自己顶一身天族的古怪打扮。
双手移至耳后,指尖戳进发中,我粗暴一撕,霎时间,从头至颈至脊背再至股,一条不甚规则的大缝裂开,细股血液裹挟着少许肉渣滴落到地下,一如我的烦躁,绽放成一朵朵惨诡的红花。
诶?我今日用的是喜喜的模样。怪事,她的皮囊,自是不及我这只艳鬼有魅力,怎么轻松勾住了那小仙?难道是天族妆容衬她,且她的样貌,天生更合墨泥的眼缘?
多思无用。我将云绘暂借给我的人皮剥下,没心情叠好,随意团了团收入袖中,草草整理仪容后捡起被墨泥打去墙角的木盒,嫌弃地捻起桌布,想了想,丢在我脱人皮时弄脏的地方。
只要我看不到,我就没将地面弄脏,咳咳。
在心里好一阵骂骂咧咧,到酒楼大门时,我的不悦已去十之八九。
往好处想,这一趟,好歹不负喜喜之托,所以从墨泥他主子那儿骗来的琉璃珠,都我的了!
雅间桌上幽幽亮着的三盏灯并非我以为的 “初识”、“回眸”与“牵挂”,而是另外三盏“奉献”、“妒忌”和“占有”。
它们若是共应,添油与点灯之人的缘分多半牵连难断,因而生生世世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