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姐说的这些都是从你爹那里听来的吧?金老爷不过一个小吏,哪怕经年点卯,冥府三司九台的那些大人物怕还是记不住他的名字.与诅梦花有关的消息,他能知道些什么?”
我后知后觉,墨泥对喜喜她爹的称呼是“金老爷”而非“金大人”。
这微妙的不同透露出眼前小仙的好恶。这位正道之光、三界希望的心腹看不起位卑言轻的老鸟,哪怕正和他的女儿相看,并生出了几分喜欢,说话依然口无遮拦。
“想获取大人们的赏识,天赋、努力和最重要的……高洁的品性缺一不可,真遗憾,金老爷一样都没有。”
“他这样自负身具高贵血脉,却习惯了庸碌无为虚度光阴的家伙,如若忽有一日妄想要更高的位置,从而使些旁门左道,企图一鸣惊人,下场大抵不好,多半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墨泥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有意威慑于我,我却不仅抓不住他想要表达的重点,还开起了小差。
说一件让你吃惊的事,在我们姐妹团里,论起家世,喜喜是最高贵的那个。
她是九幽冥府里罕见的有姓氏的妖,又因为在渡鸦一族中,说话最有分量的妖王修为深厚,于一众大妖大鬼里也排得上号,她贵重的姓氏更添了一分底气,时刻震慑着各路宵小。
此外,她们金家相比其余渡鸦似还有些特别之处,据说是有位神鸟先祖,在九天之上名气很盛。
这传闻的可信度是有的,毕竟没见她家有万贯家财,金家夫妇修为也不算高深,金大人的差事更是无足轻重,但她家日子过得着实不错,胜过九幽九成妖鬼。
据我观察,遇到困难,她家从来不愁没人搭把手。不止大小渡鸦,但凡有名有姓的鸟妖都对其多有关照。
所以,在先祖遗泽里长大的幸福小鸟喜喜与我们几个截然不同,快乐又单纯,无脑、无害且无用。
对此,尽管我遗憾过自己不似喜喜一般有来头,比如是大神遗珠、世家鬼女,但也仅是遗憾而已。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固然美好,但能凭真本事把腰杆儿挺直的未来更让鬼期许。
这种喜好体现在,有时候遇上事了,明明能轻描淡写地解决,我却偏要藏头露尾假意受一波气,待对面耀武扬威完了再抖出自己的身份,狠狠吓一吓那些靠先祖遗泽撑面子的家伙。
他们担惊受怕、眼红得我要死却又强作不在意的样子真的很有趣。
先辈优秀,可自己却那么平庸,很多时候,姓氏对世家子弟而言不是荣耀而是诅咒。
就像喜喜她爹金大人,若非心态好,三天两头面对出身微末却处处强过他的家伙,早晚得抑郁。
想到这里,我替金大人心梗一息。
他夫人看中的这位准女婿实在是个妙人,若今日来的是喜喜,这相亲不成,是当场受一顿气,回去找亲爹哭诉,让金大人遭一顿折磨;成了,得这样一位骑在老丈人头上还觉得是对方占了便宜的好女婿,又是一桩一般人消受不起的福报。
思绪弯弯绕绕了几回,我面上仍是懵着的。
墨泥这通下马威,大概是为了压一压我这个生活无忧的“大小姐”,他嘴上说的是金大人有姓有官却无用,言下之意却是在贬低我这个金小姐,生怕我反应过来,拿高贵的姓氏戳破他脆弱的自尊。
我不去搭理他晦涩的心思,而是用娇养出来的天真回应他的咄咄逼人,装作没听懂的样子,先“哎呀”一声,点点指头,消去他洒在桌上的茶水,再提起茶壶,亲自为他满上。
“仙君……错了,是仙侍大人,请用茶。”
天然去雕饰的傻白甜最克黑心肠,这是我过往与喜喜交锋时亲身体会到的。
墨泥握住杯子,并不用茶水,唇角抿着,哑了嗓子,几息沉默间,我瞥见了他有力无处使的窘迫。
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别开我热情似火柔情似水的眼神,试图用言语掩饰方才不慎外放的情绪。
“我的意思是,天地本是一家,翱翔九天的凤凰与栖息幽夜的渡鸦皆是神鸟,并无什么不同。像你们金家人,自出生便在许多长生种毕生努力攀登的高处,无需再为之拼搏,好命得令人艳羡。”
这话听来悦耳,我略感诧异,微微睁大眼睛,心说不愧是喜喜她娘精挑细选的男人,灌起甜言蜜语来完全正中喜喜靶心,若是本尊在这儿,多半已经被哄迷糊了,要将先前自己撕心裂肺着叛逆私奔的野男人忘到九霄云外去。
好景不长,墨泥用一句恭维替自己的虚张声势勉强找补后,冒出了新的试探。
“金小姐举止谈吐、穿着打扮皆不似寻常地界女子,不知是九天之上哪位羽族前辈教导出来的?”
他那张乏善可陈的脸上终于带了点殷勤的笑意。我稳住表情,好险没对着这人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