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碎嘴叽歪九天之上的封建迂腐，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正是这份陈旧俗烂要将框框条条掰扯清楚的僵硬，与明亮的日光一同造就了天族独有的韵味。

松风水月，超凡脱俗，只存在于天族身上的仙气是九幽天然缺失故而趋之若鹜的珍宝。

不过差就差吧，来之前，我对喜喜她娘精挑细选的相亲对象多有想象，很怕对方是那种油盐不进六根干净的高岭之花。

这类毫无弱点的完美男子寻道侣不看其他，单看一个缘分，而缘分恰恰是最难求、非鬼力能左右的、完全不给我这个艳鬼里的明日之星发挥专业技术的东西。

若真碰上那种冷冰冰的玩意儿，我的结局必定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恨送明止成天仙”了。

啊，肴实，打住！你今天可不是来砸场子的！

小仙侍算我半个熟人，依据我对他粗浅的了解，要想斩获他的好感，捧着他一定没错。

我微笑行礼，礼罢，见桌上茶水点心已然备好，但正中间九盏一字排开的红玉灯却空落落地站着，连灯油都没倒，便不急着落座，拎起旁边的红玉壶，缓缓注入灯油。

过程中，我虽未看他，却专程找了角度，有意将最美的自己展露出来。

在我们九幽，婚前预备程序之一的相亲可以是一项娱乐活动，名为吹灯夜话，特安排在子夜之时。

各大酒楼会灭掉大多数灯，仅在过道留下细弱的光线，从而为雅座包厢里点灯问缘的男女营造出私密且神妙的氛围。

桌上专用于此事的灯并非凡物，乃是一组日常法器，共九盏，名“缘起缘灭灯”。

灯油倒完，我捏着嗓子娇声请他点灯，心想若他不肯，便请他尝一尝皎皎出品的“银样镴枪丸”。

根据喜喜的情报，小仙侍目前是天界使团的一员，因参与了前期准备工作，多次往来于天地两界，她娘也是因此逮住机会安排了这场相亲。

过来路上，我听喜喜的贴身丫鬟同身边嬷嬷埋怨过一句，说这人再好却也是喜喜最讨厌的风流浪子，不晓得借出公差的机会在幽都城里寻花问柳了多少回。

如此说来，这药效他怕是不喜。

小仙侍倒识相，没继续作妖，躲过了这暗中一劫，听见我的话，迟疑片刻后，他老老实实将灯点上了。

我还算满意地坐下，提起茶壶，先为小仙侍满上，再给自己斟了一杯。

张嘴问好前，我留了个心眼。

小仙侍知道他今夜相看的对象是喜喜——他主子的相好吗？

大概不知，赴约与给他主子戴绿帽有何分别？瞧他在喜喜情郎面前的狗腿样子，我打包票，此人绝没有以下犯上的胆子。

他既不知今日该来的是喜喜，为免波折，我便不能主动说破此事。

决定了，我是喜喜的亲姐妹，为家族名誉，无奈代逃婚的她应邀来此。

“妾身二喜，问仙君安。窗外月色晕晕，桌前公子如玉，也不知是我们渡鸦一族衔了多少粒石子儿填忘川攒下来的福气，才能让妾身与仙君有这样一段缘分。”

我冲小仙侍颔首，他似是想回礼，又临时变了主意，脑袋在梗在半路后，尴尬地“哼”或者“嗯”了一声，草草将问好敷衍了过去。

什么情况？明明被我惊艳住了，但又嫌弃我九幽妖鬼的身份，碍于面子，招呼只打一半？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前面说了，我觉得小仙侍气质实在糟糕，他方才的表现，便是这份糟糕气质的具象化。

第一眼清冷，再看便知是刻意端着；心里想对我热情，面上偏要竭力克制。仙风道骨时有时无，像神仙又像是俗人，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生了蛆虫的苍松，穿过茅房的清风。

我对人的评价很少有不准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我耐心告罄前开了口，却不是自我介绍，而是阴阳怪气的指责。

“在下法力低微，做得是最普通的活计，远不到三花聚顶、瑞鸟盘旋、琉璃台受封的境界，当不得姑娘一声‘仙君’。”

这人可真是没事找事，怕不是被九天之上的繁文缛节把小脑裹坏了，不然怎偏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较真？

我装出傻白甜的模样阴阳怪气回去：“仙君……好吧，仙侍大人莫要妄自菲薄，勇于承认自己没啥用处、难望他人项背是一种可贵的清醒，这样的你已经胜过世间大多数蠢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