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我的设想,抓住小金乌后,我有充足的时间剖心、取丹、修补我的伤口、指使小家伙们将溪边打扫干净。
可这一天,小仙女来得比往常早,她惊讶地看着瘫倒在我本体上哀鸣的小金乌,在漫长的、我以为她明亮的双眼已经被金乌的流淌的血液刺痛了的时候,她开口了。
“没想到金乌啄石的故事还有后续……是我不该随意插手旁人的恩怨,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唯有当事人才有资格判断。”
这是一句温柔的、明显偏向我的话,小金乌闻言眸光涣散,被法力缚住的翅膀挣扎渐弱。
清光公主,我突然想起无意间得知的小仙女的尊号。清与浊相对,光与暗互斥,被纯净与美好包裹的她应当是不喜欢鲜血与死亡的。
我隐约体会到了恐惧的味道,被某种我说不清楚的情绪驱使着,最终,我没有让小金乌替父辈偿罪。
多年前那只三足金乌的贪婪让她对这种神鸟隐生失望,现在,若我选择杀掉这只小金乌,待我化形,她会毫无芥蒂地和我做朋友吗?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还是依循直觉解开了束缚。
小金乌跌跌撞撞地飞出结界,小仙女扫开我身上凌乱的羽绒,懒懒躺下,忽然侧身,面颊与我相贴,露出一个很甜的笑容。
那一刻,我残缺的心脏好像被什么补全了,好像随着她勾起的有温度的嘴角鲜活地跳动。
无法化形的遗憾随着她的陪伴逐渐消失,我开始同现实和解,接受自己永远只能在琉璃溪里当一块沉默的白石。
故而某日醒来,发现自己变为人身时,我真的很意外。
人身很难控制,手和脚有它们自己的想法。不知第几次跌倒后,我趴在琉璃溪边缘的泥窝里,用目光测量日轨的长度,耐心等待星夜的降临。
可她再也没有来过。
我学会了像她一样正确使用人身,懂了什么是五感六识,也真切感受到了心口的缺损。
石之精华是为心髓,失去了一部分本源的我哪怕机缘巧合之下修成人形也比旁的仙来得虚弱,像一个病弱的凡人,必会陨落在下一次命定的劫难中。
我对此无动于衷,只对她的行踪很是挂念。
你还好吗?我熟悉又陌生的单方面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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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难降临的那一日,我没去凑热闹,如往常一样,躺在泥窝里看天。
灵气动荡,浊息肆虐,天地崩裂间,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形容狼狈,满身血污,仙气虚渺,灵光黯淡,过去清澈纯粹的眸子散发着沉沉死气。
发现我之后,她身体紧绷,疾行过来,左手嵌扣住我的咽喉,右手按压在我的左胸上,锐利的指甲几乎要刺进我的胸膛。
她怎么伤得如此之重,几乎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她这是……是需要我的心髓救命吗?
我按住她的手指,下移一寸,对准我的心。
“这里。”
我时常懈怠的心脏又开始匀速跳动,我觉得自己这一生已然圆满了。
她没有立刻挖出我的心髓,尖尖的指甲在我的心口打转,残留甲缝间的血迹画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圈。
“噗嗤,你一个快死的人,竟然还想救我?这九重天上竟还有一个愿意为陌生人赴死的小神仙!”
她笑得夸张,嘴角的伤口裂开,渗出点点血色。我抬起另一只手,拈起衣袖为她擦拭,却忘了自己原本躺在泥坑里,衣袖似笔,将她漂亮的脸蛋画得滑稽。
我不好意思看她,移开目光,告诉她我的想法:“躺在这里,白日看云,夜里观星,风景真的很好。”
她又笑了,有几分像从前的小仙女。
我偷偷瞟了她一息,随后闭上双眼,她的食指又开始在我心口来回剐蹭。
“是吗,那你可要多看几眼。”
“你可真古怪。我改变主意了,我不仅不会杀你,还要救你。不过我救下你这条小命是有条件的——”
迟迟没有得到我的回应,她蹙起眉头抱怨:“你居然一点都不配合我,跟块石头似的冷硬不知变通!”
像石头?我有些失落,她没有认出我就是白石。
“抱歉,我该怎么配合你?”
“说,‘是什么条件?’”
“是什么条件?”
“请你语气激动一点,不要跟个死人似的!”
我努力“激动”了一下,应该很成功,她听见后笑了。
她开心,我也快乐。
小仙女别开脸,轻咳几声,随后缓缓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今后,你代我守住它,不准告诉任何人,等到你时日无多了,就再寻一个可靠的守密人,将它传递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出入天界,必须要经过琉璃云海所生的屏障。然而三界之中,水系勾连,琉璃溪作为天河之始,神妙无穷,其中之一便是能带知情人去到很多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