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踏出君安院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张岭立在院门外等她,呵气成雾。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见她出来,他迎上两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未问宁千钧,只低声道:“回议事房,还是回房歇息?”
青叶想了想:“回房罢。明日还有事。”
张岭颔首,与她并肩走入长廊。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暗中数着时辰。二人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偶有巡守兵士经过,躬身行礼,他们也只略一点头。
一路无言。
回到院门时,护卫拱手道:“将军,张指挥使,卫国将军在正厅等候多时了。”
“哦?”青叶微微一怔,随即淡然地笑了笑,“好。”
张岭看她一眼,未语,只默默退后半步,与她拾级而上。
——醒来两日,这位卫国将军终于是“该”来了。
大门洞开,廊内掌灯,暖黄的烛光漫出来,将门前的石阶染成一片温柔。青叶行至廊下,向右瞥了一眼自己的卧房,便转身入了厅。屏风阻隔了外头的冷风,两名护卫向她行礼,惊动了里头的人——屏风后两道身影动起来,一道是林秋的,另一道是男子的,身子颀长,正缓缓起身。
张岭向青叶瞧了一眼,终于转身离去。
“将军,”林秋自屏风后旋出,轻轻扶住她臂弯,“卫国将军等候您已有半炷香了。”一面说着,一面搀她绕过屏风。
“广平。”青叶向陌广平浅笑致意。
这一声“广平”,比往日多了些许柔意。林秋听出来了,陌广平自然也听出来了。
醒来时看见四人守着她,张岭与周鹤自是心中所爱,而陌广平也在其中——若说半点不情动,如何可能?
林秋替她解了斗篷,轻抖上头的夜露,正欲用备好的棉巾替她擦拭发梢,陌广平已行至青叶跟前,低声道:“我来罢。”
他看着她,话却是对林秋说的。林秋微怔,旋即垂眸将棉巾递过去,移步将二人的茶盏斟满,又收了用过的棉巾,乖觉退下,轻轻合上房门。
一瞬间,室中仿佛更暖了些。
陌广平拉起青叶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方道:“我给你寻了个礼物,今日刚送到。”
礼物?青叶诧异,任由他牵着掀帘入了卧房,被他轻按双肩,落座于梳妆台前。
镜中映出她的面容,也映出身后那个男人——他自袖中取出一方小巧锦盒,俯身递过来,素来冷冽的面上竟现出些许涩意,像是头一回送礼物的少年郎。
青叶接过锦盒,大小恰是她两指宽、两分长。盒子以响云纱包裹,周身无绣,只用画笔细细描了蜿蜒的云蛇,落笔生动,仿佛那蛇正于纱上游走。
她侧首看了片刻,方打开锦盒——
一条坠子静静卧着。
金丝链子下,悬着一颗拇指大小的墨玉。她将锦盒置于台上,拈起坠子细看,忽地轻咦一声。
“墨翠珠。”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琉北才有的稀罕物,万金难求。”
墨翠珠子,实则是绿到透黑的玉石,千中方可得一。她曾在侯府库中见过两颗,却因公务繁忙未曾打磨,不承想陌广平竟能自他处寻来。
陌广平面上的涩意更深了些,寥寥数语便想揭过:“我托燕娘子代寻了月余,只得这一小块,打磨后倒更小巧了。”
他说得轻巧,青叶却知其中艰难。她抬首望向镜中那个男人,柔声道:“替我戴上试试。”
陌广平自然应允。
青叶今日穿着苍黄色大衫,那珠子一上身,当真如淡墨点染,衬得苍黄愈显清贵。陌广平的手指轻擦过她后颈,稳稳扣上金丝钩——那枚墨翠珠便垂落她襟前,恰好压住衣上暗绣的云纹。
他却未即刻收手。
温热的指尖在她颈子上流连,一点点摩挲,间或轻轻按压,像是描摹,又像是确认。
青叶微微侧首,镜中的自己便连那珠子也跟着转动。光影滑过玉面,竟隐隐透出幽微的绿光——墨翠只在极强或极弱的光下才肯显露真色,此时满室昏明相半,尽显其宝华。
“倒是合衬。”她抬手虚虚抚过那珠子,“琉北的墨翠多是浓绿近墨,这颗却透得出光来,怕不是寻常河床所出。”
陌广平站在她身后,镜中映出他微微颔首的模样:“深山里采的,开出来不过拳头大小一块,取了最通透的一点。”
青叶没有回头,只从镜中端详他的眉眼。陌广平此人,向来寡言,送东西亦是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万金难求的稀罕物,仿佛不过是街边随手买的一枚簪花。
“因它白日如墨,夜里透光。”青叶终于起身,向右迈了一步,缓缓转过来面向他,“世人赞它‘明暗皆在,始终如一’。”
陌广平眸光微动。
“于我心底,”他低声道,向前一步,展臂将她揽入怀中,“它翠墨交融,正如身披玄衣的青叶,万般耀眼。”
青叶轻轻一笑,凤眸里映出的一点幽光,竟与那墨翠如出一辙。她抬手划过他的下颚,指腹沿着那道利落线条缓缓摩挲,低声道:“平郎这般用心,我当回报。”
言毕,不等他反应,便仰首送上唇。
陌广平胸腔里似有什么轰然炸开。
他揽紧她,与她唇齿相交,如战场上的军鼓疾奏,激烈得几乎失了分寸。青叶亦不相让,倒似真要践行上次所说的“好好教上一教”——她的舌灵活而滚烫,一寸一寸掠夺他的呼吸,将他素日的冷冽尽数化开。
陌广平向前欺身,将她压在梳妆台边。
台上物件被冲撞,一样轻巧的东西滚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二人齐齐望去——
是那盒水仙膏。
青叶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你送的,坏了可怎么好?”
陌广平声音低哑:“再送便是。”
他欲再吻,却被青叶掌心轻轻捂住唇。她坏笑了一下,贴着他耳边,一字一句,慢悠悠地送进去:“我身子初愈,十日内不可行房。”
她顿了顿,唇瓣几乎擦着他耳廓:“卫国将军,改日罢。”
一语双关,坏得透彻。
陌广平眸中渐渐蓄起什么,像是风暴来临前的海面。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愈发欺身上前,咬牙道:“你可是欺我没有攻城经验?”
他算是看明白了——青叶真真是比男子还要……
青叶根本不惧。一手挂着他后颈,一手摩挲他耳垂,那耳垂已烫得惊人:“平郎这般神武的英雄,我哪敢欺?”
陌广平自喉咙滚出一声低哼。
“今日我不攻城,”他盯着她,一字一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