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青叶一行即便轻装简从,快马加鞭,也需近四十日才能返回。行程一刻也耽误不得。
青叶披上外衫,与陌广平、周鹤即刻商议。
“百川兄熟悉封将典仪,可否简述流程?”青叶问。
陌广平略作思索,答道:“依制,封将大典本应在京州云境城相仪殿举行。若圣上特恩,亦可先于受封者驻地进行前期仪典,但须于次年春分前赴云境城叩谢天恩,在相仪殿完成全套礼制。”
“此行家兄必携礼部官员同行,封将赏赐、仪仗器物、随行人员……林林总总,恐有百人,车马不下十数乘。”
周鹤接道:“年关在即,钦差一行怕是要在临卫城过年了。”
陌广平点头。青叶闭目凝思,复又睁眼,果断下令:
“周鹤,你即刻传书张岭,告知此事。命他将仙海紧要事务先行整理,我等抵达后连夜处理,翌日清晨必须启程返回临卫。”
“另,宁千钧后续安排,待我抵达后亲自部署。”
“明日一早,弃车换马,轻装出发,先行赶回仙海。”
“同时传书临卫城何不笑与知义兄,言明我等将全速赶回,请他们务必妥善接待京州来使。”
周鹤领命,目光掠过陌广平,匆匆离去。
见他离开,陌广平才发觉屋内只剩自己与青叶二人,一时竟有些无措。
青叶揉了揉额角,似不经意般问道:“百川兄方才前来,是有事寻我?”
她侧首望来,眼中没有羞赧,只有探询。
陌广平指尖微动,稍作迟疑,终是抬手探入胸前衣襟,取出一只雕花圆盒,不过鸽子蛋大小。
青叶看着他掌心那枚小物件,轻声问:“这是……?”
陌广平稳住气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今日上岸后逛了逛市集,偶然进了一家药铺,见到这‘水仙膏’。据说涂于太阳穴,可缓解晕眩呕吐。”
他将小盒缓缓递到她面前,长睫微垂,掩去眸中波澜。
青叶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指尖摩挲片刻,旋开盒盖,一股清雅的水仙花香淡淡散开。膏体莹白,她蘸取少许轻抹在太阳穴上,顿觉脑中胀痛舒缓不少。
“确是良品。”她赞道。
见她喜欢,陌广平心中一松,肩头也微微垂下。
“你喜欢便好。”他轻声道。
话出口才觉不妥,欲改口“有用便好”,却又显得刻意。
青叶却似未觉,只将那小盒拢在掌心把玩。圆润的盒身像只缩成一团的小小土拨鼠,惹得她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陌广平凝望着她这难得的、属于女儿家的娇俏情态,一时竟移不开眼。
青叶忽而想起了什么,转头望他,可巧与他一双眉眼对上——
那双惯常结着冰棱的眼眸,此刻竟漾着薄雾般的柔光。只一瞬,他已敛了神色,恢复如常。
青叶却已了然。她佯作不觉,只问行程:“陌侍郎既从鹿鸣县往临卫,百川兄是要绕道湘源,还是与我同往西沙、南涧,直至临卫?”
与其说是询问陌广平的路程,倒不如说是在探问——是否与自家兄长一见?坦白此次行程。
闻言陌广平默然,心中闪过无数碎片:兄长那一方玉牌,竹林里斩断的发带,金钗坠地云鬓微乱的青叶——
他目光平静,低声回答:“我返程已迟太多了,如何也说不过去,倒不如与兄长一见,坦白罢了。”
是了,坦白,但坦白何事?是这一路行程,亦或是心中暗情?
青叶点头:“那百川兄便与我等一道赶路。”
言毕起身,礼貌道:“在下要歇息了,百川兄也早些歇下,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陌广平起身,看着她将那水仙膏攥于手中,心中泛起淡甜。他拱手告退,行至大门外转身欲将门合上。
他抬头看向眼前,但见青叶立于原地,于渐渐合上的两道门之间注视他,眼中探究。他一怔,手下一缓,却不避视线——
青叶看到了,那双总是覆着霜雪的眼眸里,此刻映着两点灼灼的光。
她明白了,红妆那夜,他并非全然酒醉,而是情-欲显露。
青叶握着水仙膏的指尖微微一紧。
就在门扉即将完全合拢的刹那,青叶忽然出声:“百川兄。”
陌广平动作顿住。
“此去临卫,山高水长。”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唯有目光如镜,倒映着他眼中未及收敛的星火,“路如何走,还请斟酌万分——世上并无回头路。”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转身退入室内摇曳的烛影中。
门,终于轻轻合拢。
陌广平站在紧闭的门外,双掌仍覆于门上。廊下的风穿过庭院,带着夜露的冷意。他久久未动,耳边只反复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
不是拒绝,亦非挑明。
他当然知道前路意味着什么。家族的权衡,兄长的争夺,朝堂的目光,还有她永远如迷雾一般的“真心”。陌广平收回手,转身步入夜色。
内室,青叶垂眸看着手中小盒。水仙的清香幽幽散发,混合着药草的微苦。
她耳边是他片刻前低沉的声音:“我返程已迟太多了,如何也说不过去,倒不如与兄长一见,坦白罢了。”
坦白行程?或许。
这陌家兄弟,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一个以温雅织网,一个以炽焰破冰。这般执著,不知是幸或劫。
喜欢么?谈不上,她这一生都不曾将更多的精力用于男女情爱。
她将小盒放置于梳妆台上,抬步走向卧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