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帷马车缓驰于官道,轮声辚辚,碾碎一地斜阳。陌广荣斜倚绣囊,掌中《文武兵法》卷册半展,任由这光透过茜纱,在他修长的指节间游走。
苏禾坐在一旁,嘴里含着蜜饯,含糊不清地轻笑:“大公子近来倒是用功,这兵书看得比二公子还勤些。”他咽下甜食,促狭眨眼。
陌广荣目光未离书卷,只淡淡道:“多嘴。”
语气虽淡,却无责罚之意。苏禾自幼随他长大,名为主仆,实则情同手足,有些话别人说不得,他却说得。
“方才在花间酒楼,青叶将军与白安起称兄道弟的。”苏禾又拈起一块桂花糖,“昨夜必定是一场激战,今日便能并肩而行,这份气度,常人难及。”
陌广荣终将书卷轻合,侧目看向窗外。远处山峦如黛,飞鸟掠过天际。“仇敌之间,能如此称兄道弟,确是难得。”他顿了顿,“只是林冬之事,终成死结。”
提及林冬,车厢内的光尘似有片刻凝滞。
苏禾收敛了嬉笑神色,低声道:“林冬与青叶将军同乡,自幼相识。他为护青叶身份秘密,可谓殚精竭虑。那一战,他以身挡刀而殁。”他顿了顿,“情深义重。”
青叶身旁之人,他自然是替公子一一查过,然唯有一人他遍寻不得踪迹,亦无法得知其来处。
沧海。
陌广荣沉默片刻,修长手指于书脊上轻轻摩挲。“以青叶的性子,此恨当终身不忘。”
陌广荣语罢,眼前忽现那夜大殿——烛火交织中,黑衣女子肃杀明艳,恰似火中涅槃的凤。令人不敢逼视。
苏禾窥着他神色,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大公子若说对青叶将军毫无心思,属下可不信。那枚玉牌是圣上亲赐,您平日贴身佩戴,昨日却随手赠了她。这份心意,还要瞒谁?”
陌广荣执书的手微微一顿。
苏禾见他默认,更是来了兴致:“青叶将军何等人物,岂会拘泥于寻常礼法?她注定不会困于后宅。大公子若有意,何必畏首畏尾?依属下看,您与将军正是天作之合——您在朝中周旋,她在边疆征战,相辅相成,岂不美哉?”
“胡言乱语。”陌广荣终于放下书,面上却不见怒色,反而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
苏禾理直气壮,“长宁公主一生未嫁,辅佐三代帝王,成就一段佳话。青叶将军未必不能如此。再说了,”他狡黠一笑,“大公子这般人品才貌,若是主动示好,天下有几个女子能不动心?”
“若是能因此将万州纳入,岂不美哉?”
陌广荣抬手扶额,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苏禾这番话虽荒唐,却道出他不愿深究之心事。
一副画面闪过脑海:青叶手指拂过玉牌,午后阳光照应于她之侧脸。
他确实动心了。
可是……
“我与她,不可能。”陌广荣轻声道,“她是云间隼,我是堂前鹤。纵然一时相逢,终究要各归其位。”
苏禾还想再劝,陌广荣却已转了话题:“二弟的行程如何了?父亲一直催问他的婚事。”
提到二公子陌广平,苏禾也正经起来:“按二公子出发日期推算,应是已过了苍岚关,约莫十日后抵京。至于婚事……”他苦笑,“二公子那性子,冷得像块冰,哪家闺秀受得了?”
陌广荣失笑:“总要试试。他在前线拼杀,后方总需有人打理。”说着瞥了眼苏禾又伸向糖盒的手,轻敲桌面,“你也节制些,甜食吃多了伤牙。”
苏禾讪讪收回手,嘀咕道:“公子自饮心事苦,倒禁属下尝世间甜。”
陌广荣有心逗他:“明知不可而甘之,亦是人生滋味。”
言毕重新执起兵书。然字句在眼前排列,心思却已飘远。
他与她,或许不过他一人独醉罢了。
自临卫城往仙海城,需经马川、南涧二县,再向东北微绕,过湘源城西沙县,便可抵达仙海城及其所辖合海、东思二县。两县皆设通商口岸,合海县面海,与西威国隔海相望;东思县半连海疆,半接宁渠国境。二县市集繁盛,各有官署监理。
马车轻晃,周鹤正一一向青叶禀报二县详情。
“西威国与万州通商,以海产、矿石、织锦为主。”周鹤指尖落于舆图西威国处,“其国濒临深海,鱼获之鲜,胜于万州。矿石与锦缎则多来自金河城丹罗县、琉北城三垌县。另有各色宝石,产自琉北安江县。”
青叶微微颔首:“矿石交易,如何管制?”兵刃之材,自当严控。
周鹤对答如流:“由口岸矿物所统辖,每年开采量,至多二成可售与西威及他州。”近年矿价连涨,外州年产总和,也不过与万州持平。
坐于对面的张岭瞥见青叶杯中茶将尽,伸手欲取壶——
周鹤却快了一步,掌心轻挡,笑眼微弯:“不劳张指挥使。”说罢执壶倾茶,斟至七分,将杯轻轻推至青叶右手边。一双明眸亮晶晶的,只管望着青叶侧脸。
此行车马共三辆,一大二小,载物一乘,随行除他三人外,尚有侍女林秋、医官曾筱雨并护卫七人。论礼制,林秋当随侍主车,然周鹤品阶在前,车厢不便多人,林秋便与曾筱雨同乘后车。左右有张岭在侧,倒也周全。
青叶凝目文卷片刻,伸手取茶,指尖却触到温热的指背。她动作稍顿,抬眼看去。
周鹤笑着将杯又推近半分:“将军姐姐请用。”自是刻意为之。
青叶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目光扫过杯沿,待周鹤收手,方端杯浅饮。
“宁渠国近年如何?”她转而问道。
周鹤即答:“自三年前将军亲征击退宁渠犯边之敌,其国主谨守盟约,边陲久安。今岁通商仍以马匹、海产为大宗。骏马产自宁渠。”
青叶默然思忖,心中脉络渐清:“合海县所需矿石,自丹罗县出,经凤兰县转运,虽路遥,幸在境内。仍需谨慎。”虽同称为县,地域广狭有别,所谓谨慎,自是防他州觊觎之心。
她向后倚入软垫,阖目道:“宁渠国内,可还安稳?”
周鹤稍顿,声音略低:“义兰王沉疴难起,膝下仅一子,年方十三岁。其弟楼海侯,素有野心。弟弟料不过半年,必生变乱,恐殃及东思。”
此事青叶早有风闻。何不笑曾报,楼海侯非善类,且暗怀吞并东思之图。
周鹤所答,尚属详实。七院虽掌诸务,然周鹤身为仙海驻军之首,理当熟知边情。这也是她此行未携七院属官之故。
青叶揉了揉额角,语气平淡:“张岭,你也说说。”
周鹤心中嘀咕:我亦能说,何必问他。
张岭应诺,沉声道:“义兰王之子名宁千钧。其母和顺夫人出身赵氏,本为京州望族,二十年前遭明惠帝猜忌,渐趋没落,举族迁至仙海。夫人十六年前以帝义女身份和亲宁渠,诞二子一女,长子次女皆夭,唯存宁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