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轿子是全包围的,就歇在御花园密林外不远处的石径旁。抬轿的太监与随侍的婢女皆是她的心腹,都极具眼力。
赵谦默这一身紧身利落的夜行衣,在这处处宫规森严的深宫里,简直像雪地里的墨点,显眼得刺目。若非公主亲自在前引路、一个眼神压住众人,那些早已绷紧神经的太监婢女,只怕下一刻就要四散奔走,去通传禁军了。
轿子很小,只能容下一人。燕长歌眼神示意一边的容儿,其他抬轿的太监便齐齐地走到角落,没人敢回头去窥探她们。
容儿拉开轿子前的围帘,公主提起衣摆绕过撑杆,坐入轿中,铜色的瞳仁盯着赵谦默,眼神像细钩扎向她的皮肉,轻轻摆头示意她过来。
赵谦默俯身凑近,银灰的月色柔美且氤氲,照在她的细柳眉和脸颊那颗小痣上。
赵谦默指尖几不可见地轻颤了一下,倒像是有微风拂过静水,推着那颗心轻轻晃了晃。
轿子坐不下赵谦默,她并未莽撞靠近,只是蹲在燕长歌身前,将眼前的黑色面罩掀开,仰头望向燕长歌,目光如水。
燕长歌勾唇道:“小侯爷,轿内有一套宫女的衣服,你换上,扮作我的宫女,我带你入天牢。”
这话像一颗炸弹,瞬间被点燃引线,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不行。”
燕长歌愣住,没料到她会拒绝的这么快,问:“为何?”
赵谦默并未回答,而是问:“你能带我入天牢,为何还给我天牢构造图,暗示我偷偷入狱?”
月色在燕长歌眼波暗处翻涌,她片刻才缓声开口:“我只想探探未来夫婿的胆识和智谋,我给了你图,你却龟缩不前,我便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现在看来你至少还有点胆量。”
听了这一番话,赵谦默一噎,满腔的话都被堵住,眼神漂移不再盯向她。
赵谦默唇角微不可察地抿紧,这副蹲在低处却仍梗着脖子的模样,委屈得像咬下一口未熟的青梅,酸汁挥洒在空气中,让她轻易察觉。
燕长歌只得语气放轻柔:“舅父两年前虽被定罪,在母后,我和太子的极力辩护下保住了性命,一直关押在天牢,前不久父皇给我批了能探视舅父的权利,你若装扮成我的侍女,便可堂而皇之地进天牢。”
赵谦默内心如织网般细密,很快察觉到其中的些许内情,前丞相犯下的诸般罪行,能活下来已是皇恩浩荡,那是陛下给皇后留的最后体面。可这“随时探视”的权利,却像一块突兀的补丁,缝在森严的宫规上,透着一股不合常理的诡异。
这份疑问她只隐在心中,此刻俨然不适合多问。
天牢她势必要闯,只不过她现在有两个选择,同意公主的要求,毫不费力地进天牢,但存在暴露身份的风险。不然就按之前拟定的计划独闯天牢,只不过和赵庭、赵锦失散,失败的风险大大增加。
燕长歌淡淡问:“想清楚了吗?”
她想现在最重要的是进天牢给祖父治伤,并问祖父在外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探清如今的形势。
赵谦默笑笑,妥协道:“我换。”
容儿早已经备好了,见这边谈妥,轻手轻脚地将叠得齐整的宫女衣裙递过来,又捧着一双绣着素色兰草的绣鞋放在一旁。
公主将轿子的位置让给赵谦默,轿厢轻晃,容儿垂首守在一旁,只听得帘内窸窣作响。
帘子被一只略显僵硬的手掀开,赵谦默浑身透着一股削足适履的拘谨,指尖别扭地揪着裙裾下摆。银灰月色洒在她身上,竟比那身夜行衣更显出一种陌生感。
燕长歌原本负手于胸前,等待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双手垂落,像是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时怔然无语。
她本就生得高挑,眉眼又是清俊干净,换上浅碧色的宫女襦裙,反倒添了几分清俊的少年气混着柔和女儿态,站在自己身边,她竟看不出男扮女装的别扭感。
燕长歌闪烁眼神,轻咳了一声,催促道:“我们走吧。”
容儿唤来了旁边罚站的太监,就像公主平常出行那样,只不过多了一名随侍的宫女,浩浩荡荡地前往天牢。
天牢九门九关,甲士环伺,绝非寻常囚犯可入之地。这里面关着的,无一不是曾搅动朝局的风云人物——两年前本该枭首示众的前李丞相,因当众揭发皇子而入狱的赵老侯爷,甚至还有在京都潜伏,上月捕获,口风紧得像铁桶的斡难部族细作。
随便提溜出一个,都够京城震上三震。
天牢黑漆大门紧闭,玄甲卫面无表情地挡在前头。赵谦默目光越过他们,望向身后连绵的宫墙。皇城殿宇排闼而去,重重叠叠,直入云霄。那飞檐斗拱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没有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她隐约能看到大门上的字——天门。
赵谦默不由地屏息,静静地侍立在原地。
公主并未出轿,只伸手拿出一张银色令牌,玄甲卫看到,瞬间垂头拱手,穿鳞甲排列整齐的卫兵立马齐齐让开一条道。
为首领队却并未让开,恭敬道:“贵人只能带一人进天牢,其余人都只能在天门外等您。”
原本要抬轿进入,听到这话只得停落,公主伸出一只手,左边随侍的容儿立马给右边赵谦默使眼色。
赵谦默躬着背,伸手让燕长歌的手搭在上面,努力扮作合格的贴身宫女。
两人越过一重重门,两座院房分布在左右,赵谦默记得祖父关押在左边甲子号牢房,细声跟公主说:“我祖父关在那边。”
公主望向那幢黑漆漆的建筑,只道:“舅父关在右边,我们必须分开行动,牢门前值守的士兵必须看到我的身影,否则父皇那边不好交代,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子夜三更,我们在这里会合,两人进就必须两人出,总不好你忽然凭空消失。”
赵谦默感激地看向燕长歌道:“好。”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伤药,顺着记忆里天牢构造图的路线,借着廊下转角的阴影,轻手轻脚来到院门的侧边,她肯定不能从正门单刀直入。
爬抓器还绑在手臂上,她朝宫墙射出,抓住上端,按住上面的机关,她被扯上去,再连续翻入院墙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