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周遭的各种声音一下就沉了下去,天地间霎时万籁俱寂,好似只剩下这一方被黑暗、鲜红与金光割裂的小院。院外是虚无,院内是纠缠于因果的三人。朗秋雪忽地就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准备往沈昱心窝子里继续扎刀的事情,张嘴便是反驳,声音尖利。
“你胡说!”
沈昱知道自己大概猜对了一半,立即横眉道:“你不也胡说!”
一个揪着太微不放,一个专揭李元蹊往事,一妖一仙竟就此争辩起来,像是真要凭着毫无杀伤力的两句话来分出个胜负输赢来。
朗秋雪气急败坏,指着沈昱鼻子开骂。“真君待我极好,断不会如此,你这小人,休要挑拨关系,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咱们新仇旧账一起算!”
朗秋雪说罢,长枪一斜便飞了出来,直直越过李元蹊,身影直冲沈昱而去!
沈昱眸光一凛,并未退避,如意光华暴涨,箭矢连珠射出!
刀光剑影,枪芒箭矢,短短一瞬便充满了这个小院子,黑暗中堆砌的金银珠宝都失了颜色。无数道凌厉的光芒在这小小的院落内疯狂碰撞,各种声音交织爆裂,劈里啪啦的声音连绵不绝!
沈昱身影形如鬼魅,朗秋雪紧追不舍,地面被刮出道道深痕,残破的砖瓦四处飞溅!
这些砖瓦碎片带着沈昱或朗秋雪的法力,如同要人命的暗器,眼看其中一片飞向仍旧在怔愣中的李元蹊,他的目光骤然清明起来,碎片映在他的瞳孔,越来越近。
李元蹊一个激灵猛地退开,如同大梦初醒。
脑海中那些因朗秋雪话语而翻涌起来的破碎画面,如同退潮般迅速抽离,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光影和难以言喻的悲怆感。
他不知这种感觉来源于何,就好像.......好像有什么很遗憾的事情,好像他和沈昱,早就见过。
他仍旧不知道那些画面具体发生在何时何地,代表着怎样的过往。唯有其中一张脸,刻骨般清晰——沈昱。画面中的沈昱面庞尤带青涩,带着李元蹊没见过的少年气,情绪激烈而分明,远不似如今的沉稳内敛。
他骄傲,张扬,意气风发。
这命定的缘分,在冥河中沉浮七百年,直到如今才露出马脚。
迟来了七百年。
“沈昱.......”李元蹊低声呢喃,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吐出,带着一丝李元蹊也未曾察觉的惋惜。
李元蹊下意识抬眼想要追寻沈昱的身影,他的目光和情感迫切地需要寻求一个着陆点。然而此刻在屋顶上闪来闪去的两人可不轻松,朗秋雪被沈昱言语所激,心烦意乱,出招全无章法,只凭这一股蛮横的妖力和对沈昱的恨意疯狂进攻。
沈昱数次想要拉开距离,朗秋雪却不给机会,几乎贴着沈昱出枪。
李元蹊立即脑子一嗡,惊出一身冷汗来,沈昱形势危急,自己竟在这里沉沦回忆,他再无半分迟疑,压下心中所有纷乱的思绪,大喝一声:“妖孽看刀!”双刀交错,猛地切入战局之中。
斗得厉害的二人之间猛地插入了李元蹊,沈昱终于得以脱身,脚尖点地几番便找到最佳位置,搭弓执箭,远程支持。
“锵!——”
双刀与回防的长枪猛烈地撞击,爆出一大团刺眼的火星,巨大的反震力让李元蹊手臂发麻,却也成功打断了朗秋雪的连绵攻势。后者被迫停手,妖力运转不由得一滞,沈昱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箭矢脱手而出,擦着李元蹊的肩头射向朗秋雪的面门。
朗秋雪自是不能就这样中箭,当即后退,长枪撑地,震得青石板碎裂开来。
激烈的交锋暂告一段落,院内只剩下三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沈昱落在李元蹊身侧,气息微乱。
说毫无感觉是假的,獬豸这东西,当年能在沈昱手里死里逃生卷土重来,定然是有过人的本事的。李元蹊暗暗以刀柱地,这才稳住身形。朗秋雪站在两人对面,虽看不清神情,但那愈发浓重且躁动不安的妖气,显然他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沈昱顺了顺气,站直身体恢复往日的从容不迫。笑话,他如意真君何许人也,就算是装——也得装出个万事皆在掌控的仪态.......
沈昱不动声色地将李元蹊挡在身后,挑眉反问道:“我挑拨?”
他也学着朗秋雪方才那般,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嘲弄意味的嗤笑,“那你且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一介仙官,受千人香火万人供养岂会与你狼狈为奸?你若偏要说他待你好,那便是他勾结妖魔,罔顾天道!”
沈昱目光如炬,一番话振振有词,盯着朗秋雪步步紧逼:“他若与你同流合污,那便是自甘堕落,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当,他怎么可能与你这等吸食七情六欲,祸乱人间的妖魔为伍,行那有损清誉之事?”
沈昱刻意顿了顿,看着朗秋雪青红交加的脸色,看他气急败坏却无从辩驳,心中生出一种报复的快感来。
先挑拨关系的,可是他朗秋雪,沈昱只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朗秋雪今日若偏要咬定太微待他极好,那便是坐实了太微与妖勾结的罪名;若是朗秋雪忍不住反驳,为太微辩解,那就等于承认了他刚才那番“真君待我极好”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他与太微根本毫无他所宣称的特殊关系。
以朗秋雪那偏执桀骜的性格,又怎么能甘心成刃自己与太微毫无瓜葛?
郎秋雪狠狠一跺脚,手中长枪几欲飞出,“你!!!你你你你你!!!”你了好久,偏是怎么也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便如沈昱所言,此刻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直到目光一斜,看见沈昱身后不知所然的李元蹊,心中忽地明了。
沈昱在开口之前便设下了无形的枷锁,将其逼入一个两难的抉择。
太微啊太微,我是顾不得你究竟干了什么,又为何要与妖勾结了.......沈昱望着对面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从何反驳的朗秋雪,心中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期许,要是朗秋雪此刻反驳两句,就算是他沈昱多想了也罢。
可这朗秋雪咬牙切齿墨迹半天,也没说出沈昱想听的话,心中的那点侥幸也跟着一沉再沉,深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