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前他们见到的那一惯“做天和尚撞天钟”的懒散姿态不同,他现在看来竟显得很严肃,很郑重;而他脸上的这种表情看来显然与他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一致——就是为了找到他们,告诉他们这件事。
他看来也的确是特意来找人的,似乎就是为了找林杪。
“咱们那位商大人不知怎么知道你回来了,还听说你请的御史台的大人明天就到,这不,一慌起来,就叫人烧了咱们衙门的案卷室......”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仿佛浑不在意的笑,但那双微细的眼睛里还是闪动着一种一样的认真,“幸好让我听见,提前将这三桩案子的卷宗抢了出来......不过其他案子的卷宗就不好说了。”
他看着林杪,摊摊手,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动着敏锐的精光,“御史台的那位袁大人的确是林姑娘你带回来的吧?”
桌上放着三卷案卷,果然就是乔慈、秦默、冯安三人的旧案。
院子偏僻,周围没有人烟,显然是他特意找来的一个便于说话之地。
赵棐难免狐疑打量了他几眼,几乎要为自己先前看错了他道歉。他倒的确想不到这个生怕给自己揽事的县尉老爷居然会在这关键的时候帮他们一把。
但他也没让赵棐刮目相看多久,目光扫过两人,立刻就负手将身子一板,跟着补充道:“当然,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他的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加严肃,仿佛是明着告诉他们,自己的态度绝对坚决、不可更改,“我只是听说上面来了个钦差......想到或许可以帮你们搏一把。”
他看着林杪,神色泰然,双眸箭却仿佛闪动着几许莫名的微笑,仿佛在期待着她向自己说些什么。
林杪顿了顿,微微一笑,果然向他点了点头,道:“多谢。”
这也的确是陈玘所期待的,但不知为何,他听着这声礼貌的道谢,却莫名觉得别扭......仿佛自己受不起她这一声多谢......看看她,终于没忍住装作不在意般咕哝着多解释了一句,“这么多年,夏侯家勾结县令鱼肉百姓,我也的确看不不过......但我毕竟只是一个小小县尉,纵然有心,也实在也做不了什么......总不能指望我这么个小县尉同他们去硬碰硬,我毕竟不止自己一个人......”
赵棐虽然也并不十分赞同他的为人,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这番话。他本来也放弃过,本来也打算就这么睁一只眼闭只眼——一个人若没有绝对的实力,又怎么敢去碰撞那看来坚不可摧的大山?
“我当然能理解大人。”林杪温声道,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停顿了一下,“只不过,若大人一直等不到呢?”
“什么?”
陈玘愕然望着她,仿佛没听懂她的话。
“若大人永远也等不到袁大人这样的钦差,”她慢慢地,一字字清晰而平缓地道:“大人又打算如何呢?”
陈玘怔住,忽然说不出话。
一直等林杪和赵棐离开,他终究也没有开口回答这个问题。
他回答不出......又或许是不敢回答。
若一直等不到钦差......他会如何呢?
就这么心安理得的一直混日子?
她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陈玘当然不蠢。
他听得懂她的意思。
他忽然感觉心里被什么东西塞住。
但......难道.......难道他明哲保身也有错?难道他一定要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他目送着林杪和赵棐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月光下,久久地站在那里,仿佛一步也不能再挪动。
月明如水。
温柔的月光倾洒在大地上,将四下里照得一片清明。
赵棐踏着月色慢慢地跟在林杪身侧,始终沉默着。
林杪向他看了看,忽然道:“你和陈大人并不一样。因为他是官,你是民。”
赵棐惊愕地看看着她,仿佛惊讶于她一眼就看穿自己的心思,沉默半响,忽然低低叹了口气,摇头苦笑道:“直到现在,我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不如你。”
世上的确有很多身不由己之人,因为种种限制不得不去妥协,去做一些违背自己内心的事......但谁又敢无愧于心的说一句,自己做那些事真的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不是将“不能不”当作自己做那些事的借口,好让自己能心安理得的去做?
——正因为这样的人很多,正因为很多人不敢,尤其是身在其位的人不敢,所以这世上的很多人也始终得不到公平。
他们期望着自己能得到公平,但自己却并不敢反抗。
就算起初敢反抗,但一直能坚持到底的人又有多少?
至少他本来已经打算放弃。
只这一点,他便已不如她。但这个道理,幸好他懂得的总算不算晚。
他那本已灰暗的眼睛终于一点点慢慢亮起来,就像死灰重又复燃,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顿一顿,笑着道:“不过幸好我这位大少爷也并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我总算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没那么容易被人发现的落脚地方。”
林杪明白他的意思,微笑着谢过他的好意,道:“袁大人明日就到,他们胆子再大应该也不敢在袁大人眼皮子底下耍花样。不过——,安全起见,我同意你的建议。”
赵棐眼中却不免又浮出些担忧之色,“你说的这位袁大人究竟怎么样?”
“我也不知。”
林杪坦然,声音里却带着一种特别的笃定,“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御史台的大人是不会单因侯府的公子害了几条人命就特意从京中到我们这小小的黛州来的。”
“但不管他是为什么而来,只要他是冲侯府来的,我们就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