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在明月楼上坐下等待的时候,明珠还觉得晕晕乎乎的,就像做梦一样。
凭他什么人,突然收到一份与自己身家仿佛的礼物,都会这样的。
她想将簪子从头上取下来仔细端详,又怕太过刻意,只得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晚饭很快就吃完了,旁边的几间包房也都来了客人。
明珠心里不由想道:果然扬州城豪富之地,这样贵的包房,居然都能坐满,也不知舒州比扬州又如何。
正这样想着,楼下正中的舞台上已有人搬了琴来。
一女子抚琴,一女子且舞且唱。
唱得却是小杜的诗: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明珠在楼上向下看时,只觉得不过如此。
与庙会上做把戏的无甚区别,庙会还热闹些哩。她暗自想道。
一时又想起为看这样歌舞用去八两银子,更加心痛起来。
还不如就在楼下坐了,即使收钱,也不至于要八两银子。
一阙诗唱毕,台上二人款款行礼,却又下台去了。
明珠心里疑惑,就见台上又上来一个把戏。
那把戏四方做个揖,讨两句口彩。
再拿出一个空碗来让人看过后置于桌上。
楼下楼上的人都如明珠一般被吸引了去,不知他要做什么。
却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大绸布,盖在碗上,嘴里叽哩咕噜说了几句。
再揭开时碗里飞出一只彩雀儿,那小鸟在楼中盘旋一圈,最后停在把戏的肩头。
这倒是明珠先前未曾见过的,不由与楼下众人一齐叫好。
那把戏又来两句吉利话,就有几个人抱着簸箩在楼中穿梭讨赏。
看客有赏几文的,也有一个不赏的,几个簸箩倒都装得半满。
还有小童吵着要那只彩雀儿,家人只得向把戏商量花钱买下。
把戏就笑道:“这雀儿是小的自小养大的,莫说不能卖,即便今日贪财卖了,过几日它依旧飞回来找我,却不是让客官财货两失?”
人家看他说的诚恳,也便罢了。
说话间舞台上早布置一新,箫管丝弦之声渐起。
明珠只闻得一股异香扑鼻,一女子盛装而出。
先是一段胡旋舞,看得人目眩神迷。
明珠只听隔壁传来议论声。
“果然是公孙大家,胡旋舞谁能比过她来?”
“这香也难得,是前几日海上才来的瑞龙脑,竟被她先得了。”
却是两个娘子,正叽叽咕咕地谈论公孙大家的衣着用度。
“原来这就是瑞龙脑?听说是贡给宫廷,贵妃最爱此香。”
“也是这次海船去安南,恰好遇到交趾客商,才带了些回来,统共也没多少。”
两个人谈得尽兴,谈论一回不知从哪里能买到瑞龙脑。
明珠听她们说到瑞龙脑,疑惑起来。
无他,先前秦熠嫁祸三皇子时就用了这香的香灰。
难道是从这海客手上得的瑞龙脑?可时间又不太合得上了。
她偷偷看一眼秦熠,只见他正品着茶,一边向楼下看。
明珠想到下午时他眼也不眨就花去六百两银子,有些恨恨地想:是他会买的东西。
秦熠仿佛察觉到她的注视,回过头来温和一笑。
明珠不由有些气虚,忙抓了一块点心塞到嘴里。
再看公孙大家时,胡旋舞已毕,又是一段歌舞。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隔壁的两位娘子大约对歌舞不甚在意,又开始谈论起公孙大家的衣着穿戴来。
“她的衣料颜色从前好像未曾见过,也不知是谁家染的。”
另一个嘿嘿笑道:“前两日乾泰祥才送了今年的新布样来,我看里面就有这颜色。难道姐姐竟没见过?”
“原来是他家的!那日我看时倒是寻常,不想上了身好看得紧。”
当即唤来仆婢,叫去乾泰祥定下布来。
台上公孙大家已是换过一身装束,宽大的袍袖变成束口的窄袖,两手各执一剑。
楼下顿时欢呼不绝,隔壁两个娘子也止住议论,专心看向公孙大家。
明珠不明所以,秦熠便略凑近些,悄声告诉她:“公孙大家想必是公孙大娘的后人,她舞剑是当时绝技,诗圣就曾写过的。”
俄而乐风一变,一阵萧肃之感油然而生。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包房内原本对歌舞不甚在意的人也不由凝神去看。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楼下的人也都浑然忘我,原本喧闹的明月楼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一曲舞毕,丝管声歇,场中变得落针可闻。
好像什么东西突然破开,楼上楼下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明珠完全沉浸在刚才的剑舞中,巴掌都拍红了。
包房内其余人等都是武艺上的行家,更是兴奋不已。
隔壁的两个娘子就更加忘情,嘈杂的掌声中依稀还能听到她们的呼喊声。
能出得起高价坐在包房里的娘子,必然不是蓬门小户。
然而此时再没有一个人奇怪她们为何忽然失了仪范,因为场中人都沉浸在公孙大家的剑舞中不能自已。
待掌声稍歇,楼下舞台正对的位置上抛出五两的打赏。
小二高声谢赏,受他的带动,打赏一次高过一次,一路从五两叫到了百两。
明珠不由咋舌。
谁能想得到这样舞蹈一番,就能收到数百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