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晞航跟在他身后两个车位，身体压得很低，姿势并不标准，甚至有点散漫，但重心分布、踩踏角度、呼吸节奏，全都卡在耗能最低、效率最高的那个点上。视频放到贺晞航那个变向救人的瞬间，宋铁朗按下暂停，逐帧前进。

入弯角度，刹车力度，车身摆动幅度……他闭上眼睛，在脑内模拟了一遍。

如果是他，右腿健康的状态下，能做到吗？

能。但需要提前至少半秒预判，并且对控车精度的要求极高，失误概率不会低于百分之三十。

而贺晞航做这个动作时，甚至没看一眼那个失控队员的方向。

他是怎么看到侧后方的危机的？

这小子该不会是背后长眼睛了吧！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脚。

明天下午的对决，他的右脚最多能撑十五分钟的高强度输出。

还要保留余力到世巡赛。

必须在那之前解决战斗。

“队长……”

李锐小心翼翼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的脚……明天真要比？医生说至少还要休养一个月才能恢复训练。”

宋铁朗关掉视频，声音很平静，说：“唔……等不了。”

李锐：“可是……”

宋铁朗打断他，说：“李锐……”

“如果我输了，你觉得车队会怎么样？”

李锐愣住了。

宋铁朗慢悠悠地说：“输了也无所谓。哈哈。”

李锐：“……哈？”

宋铁朗说：“贺晞航很有天赋，但没态度。属于『非必要就不会努力的人』，但是铁狼车队需要这样的副将。去年的市里比赛，一直让你全程担任破风的任务，实在是有点为难你了。”

李锐觉得不好意思说：“没……没什么。我们也没拿到什么好名次。”

宋铁朗想起从前的自行车车队，至少配有四到五名副将，他们根据赛段地形、实时战况和车手个人状态，轮流承担破风任务。当车队人手不足时，剩下的副将就需要承担更重的破风任务，在关键节点确保主将始终处于最有利的位置，譬如像是侧风地带、冲刺这些关键时刻。

而铁狼车队……现在除了李锐稍稍有点经验，其他人都是刚入门的。

好就好在体格还不错。

宋铁朗关掉电脑，说：“嗯……如果车队今年有他在……或者可能会夺冠。”

李锐震惊，一脸不可置信地说：“主将，你疯了吗？”

宋铁朗也一脸无辜样、认真且觉得毫无问题地，说：“没有，我很认真哦。”

“但是，如果这么懒散的他加入车队，如果连我都没法让他认真起来，这支队伍就会失去纪律。而纪律——”

宋铁微笑地继续说：“是我们总成绩前冲二十的唯一原因。”

“缺乏纪律可能会变成暴骑团。”

“但是今年，我——可不止想要前二十。”

李锐接着：“前十吗？嗯，我们努努力还是可以的。”

宋铁朗笑着说：“世巡赛。”

李锐的声音卡在嗓子里，他张了张嘴，主将疯了吧！

全国大学生公路自行车世界巡回赛，那可是世界顶级的车队都会参加的比赛。

他们这支业余车队？简直天荒夜谭。

宋铁朗拍拍他的肩，拎起外套：“走之前关灯。”

说完推门出去。

走廊里，他的右腿传来一阵钝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阴冷，阵阵的阴阴作痛让他不由得在心里咒骂：啧，这该死的父亲！

活动室里李锐，听完他们家主将的话之后直接就愣在原地。

同一时间，校外公寓。

贺晞航盘腿坐在电竞椅上，发夹把刘海夹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面前是三块屏幕，同时亮着。左边是OC公司财务报表，中间是公司最好的一款游戏的后台数据，右边则是……

一个正在自动运行的爬坡战术分析程序。

他盯了下左边的OC电竞公司本季度的财务报表。

几秒后，又看了几眼中间的《极限竞速》游戏后台的实时数据流。这款游戏的数据非常好。他也不用担心。

然后再紧紧盯着右边的屏幕。

眉头深锁，脸色沉沉。

程序界面上，三维模型正在旋转。红色光点代表宋铁朗，沿着九连弯的路线移动，旁边跳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据框：踏频、心率、功率输出、重心偏移、呼吸节奏与坡度的对应关系。

这事他闲来无聊时，自主研发的一个数据分析系统。在环法的比赛中，他用这个系统测试过，准确率还挺高的。

他调出下午用手机偷偷拍摄的宋铁朗训练片段，导入程序。

系统开始逐帧分析。

每一次踩踏的角度，宋铁朗身体重心的偏移，爬坡时呼吸节奏与坡度的对应关系。

结果十分钟后出炉。

系统的结论是：以宋铁朗目前的伤势，明天如果强行高输出对决，右腿韧带二次损伤的概率是74.3%，需要六周休息养伤。

贺晞航低声骂了一句：“蠢货。”

蠢死了。不过，这些都跟他无关。

他关掉程序，点开聊天窗口。

【睡了没。】

【脆皮烤肠：没！在复习管理学，快死了。你明天不是还要上课吗？还不睡？】

【贺：在想一件事。】

【脆皮烤肠：？？？什么事？还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

贺晞航盯着屏幕，在犹豫要不要说。

他和脆皮烤肠认识多年，从初中聊到现在，几乎无所不谈。

除了现实身份。

他知道对方是个管理学院的大学生，平时听他说会打比赛，偶尔会发一些挺专业的分析，初中的时候会陪他玩游戏，高中之后就不怎么玩了。

但是聊天时总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比如现在。

脆皮烤肠：【难道是考试？是不是紧张了？！别怕！这个我有经验！就用你平时那种『这游戏好简单』的心态去考！我觉得你一定行的！】

贺晞航笑了。

贺：【你怎么知道我平时怎么想？】

脆皮烤肠：【猜的！因为你总说『累』『麻烦』『随便玩玩』！我都听腻了！】

还挺了解他。

贺晞航犹豫了几秒。

【贺：嗯……我的一个朋友，他明天要参加比赛……如果明天对手有伤，但坚持要比。该赢？还是该输？】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久到贺晞航以为对方睡着了。

【脆皮烤肠：这个问题……好难。】

【脆皮烤肠：嗯，我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对手是我的偶像，他状态明显不对，但就是要比。我那时候想，如果我放水，是对他的侮辱。但如果全力以赴，可能会让他伤得更重。】

【贺：然后呢？】

贺晞航看到这里坐直身体。

【脆皮烤肠继续回复：我选了全力。因为我觉得，他可能宁愿在赛场上拼到倒下，也不想要别人施舍的胜利。】

【脆皮烤肠：但是比赛结束后，我就后悔了。因为他的伤比我想象的严重，那次比赛让他休息了整整半年。】

【贺：所以一开始不要比，不就行了。】

【脆皮烤肠：所以后来，我就觉得。也许有第三种选择。】

【贺：是什么？】

【脆皮烤肠：我还没想到，哈哈哈。】

贺晞航盯着这段话，忽然问：

【贺：你说的这个偶像，他是真是存在的人吗？！】

【脆皮烤肠：废话！！！】

【贺：是谁？】

【脆皮烤肠：一个……已经不在赛场的人。不说这个了，你早点睡！明天要比出风采！但也要注意安全！】

【贺：……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

【脆皮烤肠：好好好，我知道了，无中生有——】

贺晞航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上：【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