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晞航目光淡淡地盯着他的右脚，语调慢悠悠地说：“你右脚有伤吧？这样比，算我欺负人。”

心里在想：『好蠢』这种话不能直接说出来，『好可怜』这……应该没问题吧……

宋铁朗一言不发。

贺晞航把车还给张童，眼神开始变得迷离，感觉下一秒就要睡着似的，说：“表情很可怕。但，我应该……不会手下留情的。”

宋铁朗眼神一凛说：“没差！”

贺晞航稍微看了看他，心想带伤征战，简直蠢死了。

他留下这句话，然后就慢悠悠下山去了，头也不回，自然没有看到身后宋铁朗骤然变化的脸色。

宋铁朗站在原地，握着车把的右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左手紧紧握拳，眼神很凶地盯着那个远去的身影。

山风穿过发卡弯，带着初夏傍晚的凉意，身后，队员们大气不敢出。

良久，副队长李锐小心翼翼地上前，说：“队长，这人……”

宋铁朗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些，眼底却一点温情都没有，说：“查一下这个贺晞航在法国的比赛记录。”

李锐当即回应道：“是！”

他很少见队长这样。不，是从来没见过。队长越是温柔，就越可怕。

宋铁朗望向山下贺晞航越来越小的身影，眼神锐利地说：

“刚才第七弯，他跟我车时的踏频，稳定在每分钟110，心率不超过145。”

其他人倒抽一口凉气。

这不是职业车手在低强度训练区的数据吗！

这人不是新人菜鸟吗？！

宋铁朗沉思一会说：“而且……他用的，是你那辆刹车软、变速卡的旧车。”

说到这里，李锐的脚步抽了两下。

夕阳西下，将山道染成血色，众人也先后回去了。

宋铁朗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窗口。

【今天遇到个奇怪的新人。】

他打字，删掉，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却是：【你觉得，有人会把运动纯粹当游戏吗？】

犹豫几秒，还是删了。

几乎是同时，山脚下便利店门口。

贺晞航拧开刚买的矿泉水，灌了半瓶，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脆皮烤肠：事故？！你没事吧？！要专心啊大哥！！！】

贺晞航靠在冰柜上，慢悠悠回复：【没事。对了，今天碰到一个很麻烦的人。】

【脆皮烤肠：什么样的人？】

【贺：凶。好凶。不过，我最讨厌这种人。】

【脆皮烤肠：能让你说出“讨厌”两个字，那这人确实性格很差。】

【贺：他好像有伤，还硬撑。】

发送。

他想起宋铁朗挡在队员身前的那个瞬间，以及右腿发力时那0.3秒的迟滞。

真麻烦。

手机又震。

【脆皮烤肠：……这种人最麻烦了。不过，也许有什么必须坚持的理由呢？】

贺晞航盯着这句话，没立刻回。

必须坚持的理由？

比如？

还是……只是在卖弄热血？

他又想起活动室墙上那张模糊的『Wolf』照片，以及宋铁朗推车走来时，如同山一样稳的气场里。

【贺：可能吧。但还是很蠢。】

他喝了口水，回复：【可能吧。】

【脆皮烤肠：你呀，嘴上不饶人。不过既然觉得蠢，离远点就是了。】

【贺：离不开了。】

明天那场对决，他忽然有点不想赢了。

不是同情。

只是好奇。

好奇那个站在世界之巅过的Wolf。

他明明可以在巅峰之后成为职业自行车运动员。

为什么愿意留在这么一支业余的大学生车队里。

好奇那双眼里的『永不言弃』，到底在燃烧着什么。

为什么永远露出阳光自信且开朗的笑容。

手机又震。

【脆皮烤肠：总之！别跟那种奇奇怪怪的人接触了。而且听说法国那边啊很多取向来着……万一这人性别男，取向男，像你这种娇小又可爱的小男生，他们最喜欢了。】

贺晞航笑了。

【贺：嗯。】

贺晞航想起来了，他以前确实发过一张小时候的照片给脆皮烤肠看。那时候他长得白白净净，像个小女生一样。

不过今天这个人，确实是性别男……

虽然他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赢。毕竟这算他在欺负宋铁朗了。

晚上十一点，宋铁朗还在铁狼车队活动室，他盯着电脑屏幕，内网和外网都搜了一遍，没有贺晞航的信息。比赛记录，训练数据，社交媒体，甚至法国自行车协会的注册名单里。都没有『贺晞航』这个名字。

难道单纯就是一个偶尔玩玩的新人菜鸟？

这时，他的网络知己好友【铁打肉骨茶】给他发来消息。他秒回了个『在忙』就继续研究下午李锐拍下的视频。

是贺晞航骑车时的视频。

下午那个变向，角度，轨迹，入弯速度……精准到可怕的距离感和控车能力，甚至比他三年前的还好！

绝非一个新手能做到的。

更别提他跟车时那种稳定的数据，是需要顶级的心肺功能和肌肉控制力。

宋铁朗又点开最新一个文件。上周校际友谊赛的录像。

画面中，作为主将的他正带领车队突围。

但是视频中右腿阴鸷的痛，让他在破风的时候，出现轻微的不对称。

但……

普通观众甚至队友都未必能察觉。贺晞航今天居然看出来了。

铁狼车队今年是他带队的最后一年。

明年他估计就……退役了吧。

宋铁朗只是无奈地苦笑了下。

这时，手机震动。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朗朗，你爸又喝酒了。小峥去同学家了，没事。你别担心。”

宋铁朗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停在屏幕上，半晌，按灭。

家人每次的来电或者信息都让他觉得异常沉重，不想面对，

刚犹豫要不要网络好友诉苦，但又觉得总是想别人情绪输出也不太好，正在这时，副队长李锐推门进来，提着两份宵夜，说：“队长，还没走？给你带了炒河粉。”

宋铁朗接过饭盒，说：“谢了。”

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吃了一口，觉得炒得有点咸，他皱了皱眉，但还是沉默地吃着，至少比他炒的好吃吧。高强度训练后需要补充碳水，再难吃也得咽下去。

李锐坐下说：“我查了贺晞航的转学档案。巴黎文理研究大学，计算机系，成绩全A。但体育成绩栏竟然空白。而我偷偷看了他那辆旧车的码表历史数据。全程平均功率428瓦，标准化功率NP值463。队长，这数据……”

宋铁朗眯着眼，夹河粉的手顿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当然知道这数据意味着什么。业余爱好者中的顶尖水平，NP值大概在300-350瓦。职业车手，像他三年前状态最好的时候，NP能冲到400出头。

463啊。

用一辆刹车软、变速卡、轮组偏重的入门车，第一次骑魔鬼九连弯。

李锐打开饭盒边吃边说：“而且他那辆破车的码表数据，最大瞬时功率1200瓦。”

宋铁朗没说话。

顶尖职业自行车车手冲刺峰值约1385瓦。贺晞航竟然能用一辆刹车软的旧车，第一次骑这条路，随便一踩1200瓦。

好小子！

宋铁朗听了之后沉默地吃着河粉。他把最后一口河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然后拿起手机，点开下午李锐在坡顶偷偷拍的视频。

画面有些晃动，但足够清晰。